胡子这本集子,抓住我最多的,依次是:《安娜·保拉大妈也写诗》、《里德凯尔克》、《花蹦蹦》、《笑笑机》、《水边书》、《天机》、《埃库勒斯塔》,以上七首,分别展现了胡子吸引我的不同诗歌写作面向,我选择其中三首与大家分享。
《花蹦蹦》是集子里的第一首诗,这应该是它第一次被收进胡子的诗集,我想也是大多数读者会喜欢的诗。
这首诗的叙述空间,在展开的过程中勾连了博物书写:小昆虫→黑色,满是小白点,长长的细腿→斑衣蜡蝉小龄若虫(花蹦蹦)。但其实,花蹦蹦并不是诗写的关键线索,而更多是故事的如实呈献。在以现代汉语为书写语言的前提下,诗歌叙述往往比小说叙述更述真,其中的推定作者也就更接近于作者。
这使我们可以更笃信,这不就是诗人胡子的生活?
你告诉小朋友们它是对人无害的花蹦蹦,
你试图阻止他们疯狂的踩踏,但
没有人相信你。个别人只知道
斑衣蜡蝉的大龄若虫是红黑相间
不认得它小龄的形态,更加指责你
胡说八道。没有人理会你。
给不认识的昆虫界定种名,并不是一件难事,专业的识别软件就可以做到。难的是分类学之外的进入:认得小龄若虫,恰恰是参与斑衣蜡蝉生命过程的体现。纯粹博物学的诗写不可取,重要的依旧是,诗写本身蕴含的生命瞬间的质量。
这样,以花蹦蹦为踏板,我们得以进入胡子凝结的生命瞬间。
老师向我讲述这件事时,重点是
让我教你如何控制情绪。
我听到的却是你被迫成长时
幼小的骨头里传出的愤怒的声响:
女儿,这或许是你第一次体会到
什么是群氓的碾压和学识的孤绝,
什么是百无一用的热血,
尽管我真希望你一辈子
都对此毫无察觉。
女儿刀刀对花蹦蹦的守护,是建立在科学的生物知识基础上的,而同学、老师分别显现了两种形象,无知者的暴戾和有知者的事不关己,这都不过是群氓的碾压。
接下来胡子从私爱扩张到大爱,“什么是百无一用的热血”,这便是每一个热血难凉的我们,在读完这首诗后产生共振的凭依。不光只有对女儿的爱,也有对每一个孤绝之人的爱,入乎其中,最终是对智识的爱。
是沧浪之水清兮浊兮,热诚之海奔涌以抗兮。
云突然看见了
河边荒草中的我,同样是
错过了上一班船,
在一个孤零零的小码头
万般坐不住。
我们互相打了个招呼,
它的云语言元音聚合不定
很难沟通。它伸出
飘忽的云手,试图递给我
一根云烟,我表示婉拒
因为我只抽黄鹤楼。
《里德凯尔克》最妙的隐喻在于,不抽云递来的云烟,“因为我只抽黄鹤楼”。
第一层张力在于作为自然物的云烟符号化为象征人工烟草的云烟,不定型的云烟,飘散的云烟,似乎有了烟之形。
第二层张力在于,真的有“云烟”这种烟,与“黄鹤楼”都算名贵,为什么只抽黄鹤楼的原因,可能就和为什么喜欢蓝色一样不需要理由——“这是众多我们无法主动决定做或不做的事情之一,在它面前,我们的意志毫无招架之力。”(Peter Cashwell《The Verb to Bird》)
据胡桑老师补充:“在现实里,胡子的确最喜欢抽黄鹤楼(我很确定),可能不喜欢云烟(我不确定)。但我的理解是,他在诗里说抽黄鹤楼,这里有一个对自己在国内的生活的留恋和回想。”这首诗的创作地点在荷兰,对女儿的指涉代表胡子对国内生活的念想,只抽黄鹤楼也即对这层念想的坚守。
我们努力让对方明白了
我有一个漂亮女儿,它有一朵
和乌云混血的儿子,前年
飘到了佛得角上空去学唱歌。
还没来得及深聊,
刮向伊拉斯谟桥的三桅风就来了,
我的船也已在上游出现。
我们同时掏出手机
拍照留念,而后,它去它的
鹿特丹,我则去往相反的方向:
一个风车排列成行、
像我女儿一样水灵的村庄。
2014/06/14 荷兰里德凯尔克码头
在诗的最后,胡子和云去往了相反的方向:一个像女儿刀刀一样水灵的荷兰村庄,一种异域的替代安慰。
这首诗分两节,第一节的视点很明晰,埃库勒斯塔(Torre de Hércules),直接承自诗题,以古希腊神话的半神英雄为名,一般翻译成赫拉克勒斯,宙斯之子。Fate系列里曾作为Berserker被伊莉雅召唤,因为完成过十二项试炼的关系而拥有十二次生命,在诗歌中的象征作用一般为力量。这便是此诗在神话历史维度上一种可能的背景展开。
埃库勒斯塔,公元二世纪
罗马人在西班牙拉科鲁尼亚的海边
留下来的灯塔,是另一片
闭锁在石头里的海。
埃库勒斯塔,巍峨且中空,塔外,海水击壁,涛声回响,这是“另一片闭锁在石头里的海”之喻的由来,这是海洋对诗人构成的一次召唤。随后,视点从塔切换到海:一小滴从石头里脱出海而遁入眼中,一种感知样态的海,直到登上塔顶又复归于蓝,拥有意象“海”的赫拉克勒斯式超越力量。
而存在于我们眼中的细小急切之物,便也由海作泪,海泪同构,激起想要纵身一跃加入这世界的感动。
当你登上塔顶,看见
腋下夹着大半个天空的大西洋
从远处呼啸而来,丝毫感觉不到
你眼中有细小的急切之物
纵身跳进了塔下的巨浪。
你或许能听见石头深处传来
海水的鼓掌声,像一群狱中志士
在庆贺又一滴狱友重返骄傲的蓝。
到了第二节,诗写的纪实性加强,不再是从历史,而是在生命经验的维度打开登塔的礼物。用摄影术语来说,像是开了全景模式,在一众实存中,诗人识别出那个“孤零零的老人”,为什么?因为“他一直在哭”。
为什么哭?在老人拒绝直接解释的状况下,这个困惑最终还是被诗人知识的广博化解了,这点值得感动,更值得敬佩。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慢慢问起他为何独自在这里、
在这个中国游客罕至的地方默默哭泣。
语言不通受了委屈?跟丢了旅行团?
他感激了我的善意,但并没有
替我解谜,只是告诉我,他来自
河南南阳,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他的村庄。
突然间,我想起:埃库勒斯塔就在
去往圣地亚哥的朝圣之路上。
我问他:“您是天主教徒,
要徒步去圣地亚哥?”
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骤然一亮,
想要说话,却又犹豫了一下,手画十字
朝我礼貌地笑了笑,而后踉踉跄跄地
走下了楼梯。我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想看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巨型的远方会幻化出怎样的悲伤?
我们知道,《花蹦蹦》诗歌效果的呈现首先建立在诗人对斑衣蜡蝉的了解(不只是知道),而《埃库勒斯塔》诗歌效果的呈现则首先建立在诗人对朝圣路径的预备知识。所谓诗人,无非是使得语言与生命生存同构之人,正是对生命生存的求真意志,生成了诗歌本身。
也就是说,一个把诗视作第一义来对待的人,才可堪当诗人,这完全有别于那种把诗歌作为行当的人,他们可能写得出符合文化程式的好诗,却写不出混融生命生存的真诗。
此节终了处,“感觉”已是猛然,眼中海量急切之物,兴许是泪,更多是其他,想要纵身加入塔下之蓝的,或许也早不是泪,不是海了。
我看见腋下夹着全部天空的大西洋
从海平线呼啸而来,我猛然感觉到
眼中有海量的急切之物
想要纵身加入塔下无边而骄傲的蓝。
这篇小文是我10月完读胡子,11月雅众活动与厄土、胡桑两位老师交流胡子诗歌后的凝定之物。可以笃信,胡子离去,但捡鲨鱼牙齿的人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