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义理论的经典论争即是社会建构论与生理决定论的论争。它最初来自于这样的问题:女性和男性一样吗,女性到底是属于强者还是弱者?
如今占主流的一方是社会建构论者,认为女性是建构的,女性和男性本质是一样的。还有一部分女性主义者,比如文化女性主义,或激进女权主义,她们认为性别特质某一部分是社会建构的,但在另一部分是生理決定。而在生理決定的那一部分,他們认为女性是要强于男性的。
社会建构论和生理决定论的二元论的论证长久以来作为女性主义的母题,决定了一个女性主义流派的走向,有些时候似乎作为女性主义者你必须要在这二元论下选一边站才能开始与人对话。
在本书中,上野唯一表露对这二元论看法的相关部分就是:“女性只要还是女性,只要她需要做家务,带孩子,她就是一个弱者”,从这一句话并不能推断上野认为女性在性别特质上到底是属于弱者还是强者——她到底是完全地认可社会建构论,还是部分地认可社会建构论,我们无从去得到解答。
上野为什么不去给我们一个解答?
对上野来说,这一二元论,或者说女性身份的平反并不是她女性主义思想的基础,她跳开理论的理论,关注更加务实的层面。她想要关注的是作为个体如何解决问题,如何更好的生存。是当人处于一个弱势者的位置的时候,不论她的能力本可以怎样,她此时此刻要如何自处,这个社会又应该如何去对待她。
因此这本书可能会造成一些本质主义的混乱,因为使用了二分主义经常运用的“强者”“弱者”的语汇,也用弱者这个有本质主义色彩的词去形容了弱势群体失权的状态。
上野是怎么务实地看待强、弱者叙事(上野称为强者叙事)问题的呢?
这里就要说一下本书的语境和对话的对象。这本书讲述的是关于战争、革命、女兵等等极致的暴力模型;上野所对话的对象是想要通过牺牲,奉献他人或自己生命,走向强者叙事或说“死亡的思想”的人,甚至有自杀思想的人。她通过探讨私领域和公领域的暴力,从小模型到大模型,也就是最为极端的强者与弱者的关系去考察到底该怎么务实的去看待强者叙事。
死亡的思想
在战争、革命的话题之中,阐述所谓的正义的暴力和非正义的暴力,正统的暴力和非正统的暴力。一直以来,正统和正义的暴力似乎都是国家发起的暴力,而非正统和非正义的暴力,就是恐怖分子或者说革命分子的暴力。
通常作为弱势群体,我们习惯性的向往对抗暴力,希望以暴制暴,相信唯有如此才能停止被伤害。而在本书写就的时代,正是20世纪落下帷幕的时代,刚刚经历了一个诉诸对抗暴力却轰轰烈烈地失败的革命年代。在这样的背景下,上野认为当一个弱者使用了对抗暴力的时候,就变成了加害者。他认为人是有两面的,有加害者的一面,也有受害者的一面。而当一个弱者去变成加害者的时候,通常对应的受害者会是更加弱势的人。譬如说革命分子的革命运动,恐怖分子的恐怖行动,也依赖牺牲无辜平民,一如正统暴力。
这里上野引用了日本赤军的访谈,他们承认自己迫使无辜者做出牺牲,但认为会通过自死向那些无辜者谢罪。上野不认可这样的自以为是。
因此以暴制暴,通过变强与强者对抗的英雄主义强者叙事,是一种更大的不公。实际上是让最弱势的群体受到了更多的加害。她也指出以解放名义的暴力,是一种国族主义。
在《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中,上野也从女性场域论述了这个观点:一个在现在社会独立的成功女性,通常是把社会对其施加的剥削转移在了其她弱势女性身上,譬如说雇佣保姆保洁,或是让母亲带孩子等等。可能有人要说我没有转移自己的苦难,但是我在社会很成功。那不还是处于被剥削压迫的命运之中吗,依旧是属于弱势群体。
另外,上野还提到战争与暴力的欲望。他认为人是渴望战争的。从个体层面讲,她认为这是一种自我的欣赏,或自我的实现,或者说是一种精神依赖。
在这样的心理下,区分强弱的叙事,会导致对强者的崇拜。我本人就在一段时间非常希望能够成为强大的女性,而这种强大给我的印象就是身体强壮,多吃肉蛋奶,可以暴打小男男,因此我关注了“女子运动社”等视频号,然而在这样的希望中,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崇拜情节,又开始认为“强才是好的,对的”,而羞耻于自己或是她人的身体瘦弱。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引向一个方向,就是死亡的思想,强者叙事是一种没有尽头的,没有和平与平等的结果,只是不断抵达肉体死亡与宏观理想的死亡的思想。是行不通,不务实的幻想。
死亡的思想是阳刚气质的思想,非常带有父权与男性的烙印。倡导这种思想的人大概率并不需要走向死亡和苦难,譬如政府向士兵宣传死亡的思想,恐怖主义的领导者向手下散播这种思想,或者是社会向母亲散播牺牲的思想,天足运动初期没有裹小脚的知识女性对裹小脚已无法复原的农村妇女传播的思想……
活下去的思想
上野认为女性主义应该是关于弱(势)者的思想,应该是一种活下去的思想。强者的思想是雄竞,为了某个价值,可以奋斗至死,牺牲生命。那弱者的思想,女性的思想就是活下去,追求真正的和平、平等,没有暴力,没有崇拜的思想。
这里所说的弱者的思想,应该做出解释。一个人在某方面强,在另一方面未必弱,什么是强什么是弱,不过是对比出来的程度分别罢了。不存在强与弱,任何多费笔墨都是在强调这个思想的坚固。就像开头所说,上野并没有去纠结女性到底是能力强者还是弱者。这里应该是脱离能力上强弱分别的思想,但是似乎上野为了对仗,或是为了一种关怀,表述为弱者思想,又或者她确实有本质主义之嫌,不在本质主义的身份污点问题那么敏感。
总的来说,强者的思想只是一种革命的思想,是一种斗争的思想,而不是一个让平等的秩序持续存在,让人们和平活下去的思想。或许这两种思想在现实中各有其有作用的时空,这也不得而知了。
上野这一思想的出现,实际上与欧美酷儿理论的出现是同频的。都是一种后女权、后革命的叙事,他们在战后做出了理论修正,逐渐不再局限于身份限制,不再是女性身份的理论了。我认为这种理论是非常理想的。如果没有一个斗争的前提会走向虽然活的清楚明白但也还是被新自由主义狠狠剥削的结果。上野所不愿接受的是与新自由主义的合谋,难道就能接受如此打我左脸我给你打右脸的剥削吗。
现在,我认为我们该关注的是在新自由主义社会要如何进行这些理想实践。如何摒弃死亡思想、强弱二分叙事地斗争,如何进行有弱势者主权而非只属于强者的斗争。(不是高超的杀戮技术,而是以少胜多的斗争)
上野的思想也是非常有阶级性的,当他去诉说对抗性的暴力也是一种暴力,所有的暴力都是犯罪的时候。那些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而反杀的女性,那些所谓对抗暴力的革命分子,更多时候可能真的是迫不得已,无奈之举。而所谓的战争的欲望,绝境的人非常需要这种战争与暴力才能获得某种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