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大老师 2025-03-15 08:10:02

《雪春秋》:成为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大写的“人”

《雪春秋》郑在欢的首部长篇小说,像是中国版的《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从《驻马店伤心故事集》《今夜通宵杀敌》一路看下来,他的文字里一直塞满了“苦”,苦到过于浓郁,成了黑色幽默,成了乡村魔幻现实主义。

《雪春秋》的宣传语说这部小说书写了大雪、春蓝、秋荣三个女性三十年的成长之路,但其实书中的大部分内容更像是三个家庭特别是三组姐妹的群像,全书分为《雪春秋》《春秋雪》《秋雪春》三大章节,三个家庭的故事平行推进,在第三章大雪、春蓝、秋荣三条线索逐渐交汇,成为“三姐妹”。

大雪二雪小雪的母亲服毒自杀,暴躁的父亲去远方打工,爷爷奶奶照顾家里,奶奶和姑姑都严厉且粗暴,尤其倔强的二雪经常成为被打的对象,但她对妹妹小雪很好,小雪因为父亲相信江湖郎中生男孩的偏方,出生时就是“傻子”。

春红春蓝春芳家庭最完整,她们生活的“改善”和“负担”大部分都因为母亲终于生了个弟弟春来,会有好吃的,也会添置新家电,为了儿子的将来父母都出远门打工。

秋雅秋芳秋荣父母离异,母亲失去联系,父亲在广州有了新相好,奶奶出去乞讨为生,三姐妹寄养在叔婶家,饱受冷眼,父亲和叔叔还争抢奶奶乞讨得来的存款。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在这里,不幸也是惊人的相似。重男轻女的愚昧陋习,长幼尊卑的威权传统,逆来顺受的自洽思想,与艰苦匮乏的物质生活互为因果,恶性循环。在这严酷的社会氛围里,女孩子们的出路只有两条:结婚,生孩子,养孩子,或者打工,然后结婚,生孩子,养孩子。在小说里,我们可以看到女孩们小时候都是自然的,“正常”的,或者乖巧,或者淘气,但大体都是真实秉性的流露,一旦成年或者在长辈眼里已经“长大了”,就面临人生道路的二选一,更残酷的是,其实她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学习很好的春红被迫辍学结婚,春蓝去了北京附近的箱包厂。秋芳的“自由恋爱”被家长强行拆散,男孩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留恋,伤心的秋芳大骂“男人都是畜生”,奶奶去世后,秋荣与同学去了杭州打工。白化病男孩阿方是吹唢呐的,算命先生说为了改命需要尽快结婚,先是安排了大雪,但大雪百般不情愿,二雪主动接受,大雪脱身跟朋友去了杭州。

婚姻,工作,聚散离合,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前提是拥有选择的权利和机会,三个家庭里的女孩子们,没有谁的选择是欢欣鼓舞的,充满了委曲求全。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二雪、春红婚后迅速变得和母亲一样,言谈举止,情绪心理,她们已经跨过“女儿”的藩篱,成为新一代的“母亲”。秋雅秋芳也催逼着秋荣与父亲和解,仿佛过去的都不曾发生,仿佛犯错的是秋荣。

在畸形的社会里,只有自己也变形了,才能活下来。

谁在维护这套规则?

姑姑不耐烦地支开大雪,开始打她。刚开始,二雪没有叫,后来还是败给本能,好像叫得越大声越能减轻疼痛。只是这叫声经不起鞭答,渐渐嘶哑、碎裂了。玉龙刚开始还幸灾乐祸,这会儿,他低着头,玩起从二雪那里抢来的石子。大雪抹去险些要流出来的眼泪,悄悄进了堂屋。爷爷面前摆着啤酒,在抽烟。爷,你管管吧。她轻声说。爷爷滑动喉结,吐出三个字,我管不了。最后一个“了”字随着喉结的再一次滑动吞了进去。她走出来,二雪还在叫。她在奶奶身后站了一会儿,泪水很快模糊了双眼。

——《雪春秋》P43

成年女性在强迫下一代接受现存秩序时更为强硬蛮横,男性是失声的,缺席的,作为不合理秩序的最大受益者,他们选择沉默,或者消失。三个家庭的父亲在日常生活中都是不存在的,他们是远方的影子,他们少见地表现出存在感都是为了切己的利益,比如秋荣的父亲与叔叔争奶奶存款,或者另一个父亲的利益,比如大雪的父亲强迫她与阿方结婚。

代际之间的女性关系变得复杂,母亲们承担了对女孩们的管理、约束、沟通和疏导,她们真切地关心女孩们的未来,但一切出发点都是家庭的整体利益。很难说她们不爱自己的骨肉,但她们用爱制造了许多恨。

外在的社会规范也通过风土饮食渗透进了大部分子女的身体中,“孝顺”是最成功的驯化成果。“孝”是对上,“顺”是言己。“懂事”“听话”是父母对孩子最大的嘉奖。

为了去美甲店,她得罪了春红,为了从春红家的出租房搬出来,她又得罪了母亲。你咋那么不听话呢,电话里母亲痛心疾首,出去租房不要钱吗,跟你姐一起住不好吗。听母亲把“不听话”用在自己身上,她还不大习惯,以往就算母亲对她说出这一句,也是这么说:他们不听话,你不能也不听话啊。于是为了和母亲站在一起,她选择听话。这一次,不听话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当然可以在这种小事上一意孤行,可她该拿那一句“不听话”怎么办。

——《雪春秋》P227

小说的第三章,大雪、春蓝、秋荣已经相识,并计划开一间属于三个人的“三姐妹美甲店”。走出乡村,走进城市,对她们就是一次再次成长的过程,看到了更多选择,就意味着“再也不能这样活,再也不能这样过”。

春蓝是最纠结的人物。经济和家庭的压力、懂事孩子的道德桎梏,让她犹豫不决,痛苦放弃,返乡结婚。“逃离”只是权宜之计,“顺从”才是获得内心平静的根本方式。反抗的结束不一定是懂了接受了,很可能只是累了放弃了。

坐在回家的车上,她的心是慌的,不过很快就急切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子那样,虽然她的新郎——那个腰上总挂着一串钥匙的稳重青年——她没有见过几次。赶紧结吧,快点结吧,她想,结了婚,一切就能了结了。

——《雪春秋》P236

但种子毕竟是种下了。

春红的丈夫家开着饭馆,衣食无忧,在两个女婿的帮衬下,春红春蓝的娘家日子也蒸蒸日上,得到了村民的交口称赞。这样的安生日子不好吗?

被父母安排的生活有那么可怕吗?自己出去闯荡,提心吊胆前途未卜的生活一定好吗?是小我的牺牲重要,还是大家的愿景重要?

人到底追求的是什么?

小说里没有回答,虽然小说故事的倾向性十分明显,甚至放大了代际关系之间的冷硬和扭曲,城市生活也充满一言难尽的疲惫和陷阱。

小说的结尾还是留下了一丝曙光初现的感觉,春蓝勇敢坚决地提出离婚并成功实现,她带着两岁的孩子踏上驶向杭州的列车。

“她感觉这次是真正的一个人了。”

小说最后一句话仿佛双关语。

春蓝已经众叛亲离,孑然一身,自己推倒了自己“听话”的好孩子形象,置双方家庭的“美满幸福”于不顾,她只剩下自己了。

春蓝挣脱了原生家庭的束缚和蒙昧传统的囚牢,可以自由翱翔,去探索未知,去迎接挑战,去寻找一切可能性,她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大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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