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适的《弑神记》是一部非常奇幻的小说,收录在她的短篇小说集《2181序曲》中。整部短篇小说集都流露出一种文笔堪忧的状况。顾适写技术性比较强的小说像在写说明书,写《弑神记》这样的故事新编又像在说书。女友之前翻了两页正好翻到《弑神记》,把她笑死了说这是网络小说吗,还是写得不怎么样的那种。但其实认真地说,《弑神记》是比较成功的故事新编了。
《弑神记》讲的是妖王九尾闯上天宫,要杀了天帝,却被天帝看中皮相,收为妃子。修行到天帝和九尾的程度,已经可以随意变换性别。而天帝是羲和,也是常曦,也是常仪,生育是神最大的能力。羲和是最后一个神,她每隔千年就会有一个卵在体内孕育,她需要做的是找个男的给孩子当爹。有时候她能找到,比如帝俊,有时候她找不到,就只好生下一个蛋。但这些年过去,羲和的神性也在消退,她剩下的孩子并不能帮助她,反而可能成魔,比如旱魃。九尾在羲和的帮助下杀了旱魃,却让一只旱魃的眼留在自己的身体上。从此九尾就要和魔性共存。
九尾和羲和的其他伴侣不同的是,他愿意化成女性,为羲和生下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被羲和掉了包,因为羲和没想到他们生下了混沌。神在创世的时候好不容易把混沌杀死,没想到自己又生下了混沌,于是决心杀死它。九尾因此和羲和生了嫌隙。下界挑战了所有的妖,成为真正的妖王,并在人间故意选择和羲和对立的部落,趁着羲和怀有身孕的时候挑起了神妖大战。结果在大战中,九尾直上九天,发现混沌被羲和藏在了天宫深处,羲和借着自己有孕,将混沌带着身上,重新养育。在多年之后,混沌成为新神,负责教化万民,但它只能把自己变成充满迷雾的网,融化在人的意识中。人们也将永远沉浸在混沌中。顾适在最后写:“而这正是人的结局。”
这是个很精彩的故事。性别流动是个非常高明的设定,因为我想小时候大家看一些奇幻故事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怀疑,为什么女娲一定是女的,为什么天帝一定是男的,他们都是神了,为什么都不能决定自己的性别。而且为什么狐妖一般都是女的,它们法力已经高强到可以改变自己的形态,它们都变态了,难道不能变性吗?顾适给了一个很好的解答:可以。而且你爱怎么变怎么变。但我对此还是有些不满,主要在于如果说性别流动是为了方便,那为什么还要维持在一个异性恋单偶制的关系里呢?故事中有个情节,是九尾不愿意变为女性,于是羲和自己变为女性来适应他。如果是为了过审那么我无话可说,但顾适自己在看理想的采访中说,性别流动是出于一种排雷的诉求,因为故事写完后有人跟她说性别倒转之后有点出戏,顾适不这么认为于是保留了设定。因此她原本的意图就在于性别倒转而不是流动。这只能说是顺直人的局限了。
顾适还在那个采访中提到自己写到帝俊那里时有点局促,因为其实没有什么小说是真的在写母系氏族社会的。的确。但顾适还是做到了。神最伟大的能力是生育,这本身就非常中国,也非常母系了。生育的功能主要由女性承担,只是为了要生育所以才找个男的,其余工作女的都可以完成。神话中的帝俊和羲和生了十个太阳,和常曦生了十二个月亮,然后是羲和负责驾车遛太阳,这大概是最早的管生不管养的爹了。但是在《山海经》中,帝俊却是上古天帝。这很不公平。顾适完全倒转了这个关系,帝俊只不过是羲和需要的一个挂件而已。
《2181序曲》收录的小说中不乏几乎没有任何男性角色的故事,但是对于那些小说,我时常有些错愕。我有时候会觉得女性主义表达显然是顾适很在意的东西,展现在写作中又有些刻意。会有一种她没办法面对现实中那些棘手的性别难题,于是在写作中把技术,也就是科幻题材本身当作一种手段和技术支持,从而创造一个性别平等的世界观。但是这种担忧在《弑神记》中被很好地解决了。在这其中起到作用的,是故事新编这个形式,因为上古神话本身的开放性和多义性,对于社会建构的包容度就极高,因此作者在其中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只要有决心,就可以达成一切。
当然,语言,还是令我感到难受的部分。顾适在写作这篇小说时,总有些幽默的语气,比如她写上一个打上天庭的孙悟空也是羲和的孩子,她原本只生下了一个蛋,路过的猴子日了蛋,于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九尾不知道羲和的原型是凤凰,震惊于她生蛋。并辣评她和孙悟空的关系说怪不得那猴子也打上来了,你却不睡他。其实这种幽默能为小说提供一些新的面相,但也不算非常高明的做法。本身创世传说就容易干巴,于是重新写就很容易顺拐地写得幽默,更何况顾适的语言调动能力并不强,更加深了一种单口相声的感觉。这不是说相声这门艺术低级,但是太陈旧了,语言是陈旧的,就很难发现故事的新意了。
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实验,完全契合了托卡尔丘克说的开放式结局和狂野的形而上学。故事的最后,人类也在混沌中迎来了自己的结局,多么cult的创世纪啊。我可太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