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麻烦》的中文版最早由上海三联书店于2009年出版,这部被奉为“酷儿理论”的开创性作品奠定了朱迪斯·巴特勒在学界毁誉参半的名声和地位,也是她影响最巨、被援引最多的作品。她的另外两部仍然聚焦于性别问题的作品《身体之重》《消解性别》曾一同收在三联那套“性与性别学术译丛”里。
我当然老早就知道巴特勒的名声,也知道她的作品比较难读。2020年,原本出版后寂寂无名的上野千鹤子《厌女》一书突然开始走进大众视野,成了热销书,国内很多出版机构也从那时候开始关注女性主义图书;而当时的我对于这件事感到很疑惑:为何像巴特勒这样重要且知名的性别理论学者的代表性作品,过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版?

我并没有马上决定自己去签巴特勒的书,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我并没有多少自己去策划选题的经验,浦睿也没有出过类似这样的学术作品,另一方面,我还是有点畏于巴特勒的难度,担心自己做不好。
整整一年后,我发现还是没有人注意到我所疑惑的这个问题,也没有听说有哪家出版机构要再版她的书,我有点着急了,索性自己去问问吧。果然,朱迪斯·巴特勒的这三部作品都还没有人签,我只好自己下手去报这个选题。
2021年5月,选题在公司内部顺利通过,又过了几个月,我们才顺利签下了这三本书的版权。
巴特勒作品的“难读”似乎也成了她的名气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并不妨碍她的名气持续扩大。哲学家玛莎·努斯鲍姆就曾如此评价她(参见戏仿的教授:朱迪斯·巴特勒著作四种合评https://www.douban.com/note/746366388/?_i=2523902fD2rB5F):“要想理解巴特勒的观点非常困难,因为要搞清楚这些观点到底是什么就非常难。巴特勒是个很聪明的人。在公开的讨论场合,她已经证明了她是可以把话说清楚的,并且能够迅速领会别人对她说的话。然而,她的写作风格却是沉闷而晦涩的,充满了对其他理论家的指涉,这些理论家来自许许多多迥然不同的理论传统。”
其实,巴特勒本人对自己作品的晦涩性作出过解释,她在《性别麻烦》1999年的再版序言中写道:“《性别麻烦》的评论者和读者朋友都注意到了它的文体非常艰涩。看到这样一本书,从学术标准来说不容易消化而难以“普及于大众”,的确会让人感到不解,也令一些人恼火。有人对此感到惊讶,那可能是因为我们低估了大众对阅读复杂的、挑战性的文本的能力与欲望,尤其是当那个复杂性并不是毫无理由的,当那个挑战是为了质疑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真理,当对那些真理的想当然的态度的确带来压迫的时候。……文法也好,文体也好,都不是政治中立的。学习那些决定什么是可理解的言语的规则,是一种反复灌输、引导到规范化的语言的一个过程,而拒绝遵守规则的代价是丧失了可理解性本身。……常识是没有任何激进性的。如果认为一般所接受的 文法是表达激进观点的最佳媒介,那将会是一个错误,因为文法对思想,更确切地说,对什么是可想的本身强加了诸多限制。……如果如莫尼克·维蒂格所论证的,性别本身通过文法规范而获得自然化,那么要在最根本的认识论层次上改造性别,其中一部分就要从挑战那使性别得以成形的文法来进行。”
所以,至少努斯鲍姆有一个判断没错:巴特勒是在“以一种颠覆的方式来使用词语”。在巴特勒看来,挑战性别范畴的一个重要前提就是挑战我们所使用的语言和文法,因为文法本身就是一种限制和压迫。这种看法在当时或许算得上是一种激进,但时至今日,它却慢慢成为一种常识,许多女性主义者和思想家都发现并开始讨论词语本身的霸权性,比如英语中的human、history这类词。
巴特勒对文法的挑战构成了《性别麻烦》“难读”的一部分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她在这本书里以一种融合的方式解读了许多不同的知识分子(尤其是法国知识分子),包括波伏娃、列维-斯特劳斯、福柯、拉康、克里斯特娃、露西·伊利格瑞等,这些人都有各自的读者,但很少有人会同时阅读他们所有人的作品,所以在读这本书时,我们难免会碰到一些认知上的盲点。
无论如何,巴特勒的作品(尤其是这部《性别麻烦》)是女性主义和性别研究的一个无法绕过去的门槛,即便像努斯鲍姆这样不认同她的人(我们从她的评述文章里面可以看出),也花了很多工夫仔细研读了她的作品。
拿到这三本书的版权后,我联系了旧版的三位译者,邀请他们来修订自己过去的译稿。旧版的引进填补了巴特勒在国内市场的空白,也间接推动了性别研究在国内的发展。但任何出版物都难免有不尽人意之处,时隔多年,我也相信这几位译者会对自己原来的译稿有新的想法。
2022年的最后一天晚上,我收到了宋素凤老师的《性别麻烦》再版译稿,之后便开始了这本书的审校流程。在此期间,我跟宋老师取得的一个共识是,巴特勒的原文比较难读,中译在基于忠实原文的基础上,还是要尽量让文本好读一些,至少不能在汉语维度上为其增加新的难度。作为编辑,我会基于自己的审稿经验来对这份译稿进行修改加工,但我毕竟不是一名学术专家,而宋老师是多年从事妇女、性别与文化研究的学者,所以我怀抱着一种请教和讨论的态度,每每对译稿作出的修改,或产生的疑问,都整理出来,隔一段时间就通过邮件发送给宋老师,请她确认我的修改或解答我的问题。宋老师也每每像一个亲切的长辈和老师,细心对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给予解释,有时候她不同意我的修改,便会详加说明她翻译时的考量,请我再做推敲。如此历经四五个月,我的审校工作才算完成,后续的二审、三审和校对,我也将比较重要的修改继续发送给宋老师确认。

如下是我整理的新版相对于旧版文本上的部分修改:
一些名次的译法改为国内较为通行的译法,如 路特里基出版社——劳特利奇出版社,史丹福大学——斯坦福大学,吕斯·伊里格瑞——露西·伊利格瑞,等等
性/别——性/性别(原文对应的是sex一词,宋老师认为这个词包含“性”和“性别”两个层面的含义,旧版是在“性”与“别”中间加斜杠“/”,新版改为在“性”与“性别”中间加斜杠)
一些句段的修改,如
当代法律理论家凯瑟琳·弗兰克(Katherine Franke)富有创意地运用了女性主义与酷儿观点,她指出麦金农在假定性别等级优先于社会性别生产的时候,她也接受了一个假定的异性恋模式来思考性欲。(旧版P6)
改为
当代法律理论家凯瑟琳·弗兰克(Katherine Franke)富有创意地运用了女性主义与酷儿观点,她指出通过假定性别等级优先于社会性别生产,麦金农也接受了一个假定的异性恋模式来思考性欲。(新版P8)
——
男性/女性的二元分立不仅成为使那独特性可以被辨识出来的独一的架构,并且在所有其他方面,它也使得女性的“独特性”再度完全脱离了语境,而在分析上以及在政治上,与阶级、种族、族群等建构,以及其他建构“身份”、同时也使单数的身份概念成为错误命名的权力关系轴线分隔开来。
改为
男性/女性的二元分立不仅成为使那独特性可以被辨识出来的独一的架构,并且在所有其他方面,它也使得女性的“独特性”再度完全脱离了语境,并在分析上和在政治上与阶级、种族、族群等建构以及其他权力关系的轴线分隔开来,而这些权力关系既建构了“身份”,也使单数的身份概念成了错误命名。(新版P43)
——
因此,这个不是一个数的性别提供了一个出发点,用以对霸权的西方再现,以及支持主体这个概念的实在形而上学(metaphysics of substance)提出批判。
改为
因此,这个非一的性别提供了一个出发点,用以对霸权的西方再现,以及支持主体这个概念的实在形而上学(metaphysics of substance)提出批判。(对应露西·伊利格瑞的《此性非一》)(新版p56)
——
推本溯源,这个幻想的基础是一种迷信,这个迷信不止欺骗了我们的常识,也欺骗了哲学家——指的是对语言的信仰,更准确地说,是对文法范畴的真理的信仰。
改为
推本溯源,这个幻想的基础是一种迷信,这个迷信指的是对语言的信仰,更准确地说,是对文法范畴的真理的信仰,它不只欺骗了我们的常识,也欺骗了哲学家。(新版P76)
——
新娘,这个礼物,这个交换物品构成了“一种符号和一种价值”,它打开交换的渠道,这个交换渠道不止具有促进交易的功能性目的,同时也为通过这个行动而分衍的两方宗族,履行了巩固内部联结,即集体身份认同的象征性或仪式性的目的。
改为
新娘,这个礼物,这个交换物品构成了“一种符号和一种价值”,它打开交换的渠道,这个交换渠道不仅具有促进交易的功能性目的,也具有促进集体身份认同的象征性或仪式性目的,为通过这个行动而分衍的两方宗族巩固了内部联结。(新版P112)
——
删去旧版第32页的脚注35中的“译者按:此处书名出现不一致,正文用‘日记’而非‘回忆录’”并将正文中的“赫尔克林·巴尔宾:新近发现的十九世纪阴阳人的日记”改为“赫尔克林·巴尔宾:新近发现的十九世纪阴阳人的回忆录”,与脚注统一(新版p080)。原因是核查了这本书的原封面,书名是Herculine Barbin, Being the Recently Discovered Memoirs of a Nineteenth Century Hermaphrodite,应为巴特勒笔误
——
在标出什么是受到压抑的范畴时,排除先于压抑而运作——亦即,在划定大写律法和它的臣服对象的界限的时候。
改为
在标出什么是受到压抑的范畴时,亦即,在划定大写律法和它的臣服对象的界限的时候,排除先于压抑而运作。(新版p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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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这个身份的建构和维持,系于不断地应用这个禁忌,这不仅是在顺应截然区分的性别范畴、对身体进行程式/风格化的方面,同时也在性欲望的生产和“倾向”的布置上。“倾向”(disposition)这个词语从一种动词形态(使之具有某种倾向 [to be disposed])转变为名词形态,而因此变为凝固(具有一些倾向[to have dispositions])(旧版p86)
改为
此外,这种身份的建构和维持系于不断地应用这种禁忌,不仅在身体的程式化/风格化上符合截然区分的性别范畴,在性欲望的生产和“倾向”上也是如此。“倾向”(disposition)这个词语从一种动词形态(使之具有某种倾向[to be disposed])转变为名词形态,从而变得凝固(具有一些倾向[to have dispositions])(新版p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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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对维蒂格来说,“女性”并没有隐含了某个其他性别的必然存在,也就是说“男性”
改为
因此,对维蒂格来说,“女性”并不像男性那样隐含着其他性别(新版p241)
等等
除了文稿上的修订外,宋老师也为这次的新版写了一个“修订版译后记”,恳切地道出了她对于旧版到新版这十五年间的回顾与思考。我们的设计师凌瑛则为这部作品的封面释放出了最好的灵感,其绘制的图像我觉得很好地传达了这本书的主旨。
如今到了2023年年末,距离我们签下这本书的版权已过去两年多,《性别麻烦》修订版终于即将下印,其实我内心仍然有些惶恐,不知道我们将为读者奉上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更完善的版本,而我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又是否有一点作用和价值。
敬待读者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