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鱼”是当年的上海话，菜场出售一种实该漏网的小鱼，用以喂猫，沪语发音“毛鱼”。
人的生命就像猫鱼，始终卑微、弱小，却坚韧地活着。
写得真好！
花了一天多读完了陈冲的第一部自传体散文《猫鱼》，合上书页，一时词穷，完全没有想到，陈冲的文字竟然可以这么动人。
陈冲是 1980 年代颇具符号意义的演员，“小花”形象家喻户晓，还是第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当年她捧着奖杯的照片曾让我艳羡不已，不是因为她成了明星，而是她胸前那枚白底红字“上海外国语学院”校徽，憧憬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戴上大学校徽。那个时代，能考上大学的凤毛麟角，说大学生是“天子之骄”一点都不为过。
紧接着，她又出演了电影《海外赤子》《苏醒》，但那张有点婴儿肥的脸蛋撑不起影片预设的大女主形象。1981年她远赴美国留学，渐渐就很少听到她的消息了，只有一些零星的片鳞半爪：
演了横扫九项奥斯卡金像奖的《末代皇帝》婉容皇后，演了斩获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的《红玫瑰白玫瑰》娇蕊，演了荣膺亚洲电影大奖最佳女配角的《太阳照常升起》林大夫，也演了备受争议的《大班》美美。
其间的 1997年，她还解锁了另外一个身份，首次执导《天浴》，即获金马奖包括最佳导演在内的七项大奖。
1984年，她结婚了，新郎叫柳青，圈内人，4年后离婚。又过了4年她再次结婚，丈夫叫彼得，胸外科医生，生了两个女儿，分别毕业于哈佛大学和纽约大学，都是学霸。
再往后，就是2017年在《十三邀》第2季中见到她了，那算是一次“近距离”的观察，她最打动我的，是那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天真感。用许知远的话说，就是“一种成熟的天真，一种丰富的天真”。
最近，陈冲又一次被人们不断提及，这次不是作为电影人，而是作为一名写作者。
“我叫陈冲，我爸爸叫陈星荣，我妈妈叫张安中，我家住在平江路 170 弄 10 号。”
《猫鱼》这本书开始于陈冲的祖屋——平江路的老房子。这里是陈冲母亲长大的地方，也是陈冲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从有记忆开始，家人就不断提醒她背诵这句话，防止她走丢。
“我踏进如烟的往事，隔着浮动的尘粒，看到那栋童年的房子。它像时间的废墟中一个完美的蜘蛛网，丝丝缕缕在一束阳光下闪亮”。
她以细腻独到的笔调，从上海的老房子写到旧金山的家，从少女时代的《小花》剧组写到《末代皇帝》的故宫岁月，从祖辈父母往事写到自身成长经历……
《太阳照常升起》的导演姜文说：“《猫鱼》是陈冲珍贵的个人记忆，写得鲜活、深邃。她毫不畏惧地邀请你踏入其中，经历她的人生，结识她的朋友与家人……”
正如这封面上28岁的陈冲在自行车上看着你、带着她的人生向你飞奔而来。
陈冲是会讲故事的，她的文字很有魔力，亲切又温柔，好像每个字都是由她在你耳畔轻声读下来似的。这本书随手一翻，就有好多丰饶鲜亮的声音。
比如：“记忆，好像早晨爱人离别后枕头上柔软的凹印，那是他在你生命里存在过的证据。”
又比如：“日落时，人们捧着晒了一天的被子，把脸埋在里面闻太阳的味道。如果幸福有一种气味的话，梅雨季后第一天阳光照射过的棉被的味道，也许就很接近了。”
再比如：“哪怕大时代不够带劲，人还是得沸腾地活着，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叙事，才不枉此生。”
《繁花》作者金宇澄评价道：“陈冲建立的纸上王国，细腻、自由、直率，她的人与事，尤其几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填补了文学上海的叙事空白。”
《猫鱼》就像古人对书法评价的“人书俱老”——艺术家用一辈子去钻研，直到晚年书法艺术方能走向成熟的“老”境。她还未老，是怎么做到第一本书就达到如此的炉火纯青？
一切皆有迹可循。
陈冲喜欢用文字表达自己，不到20岁就在《文汇报》《解放日报》上发表文章，在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出国后，在报上登一些“陈冲来鸿”，记录自己刚到美国的感受。作为导演，她还自己操刀撰写剧本。
后来微博出现了，她会在上面发一些比较长的文字，风格细腻温润，还带着精妙的感性哲思，受到不少网友的喜爱。2018年底，《末代皇帝》导演贝托鲁奇逝世，她写道：“回想起来，《末代皇帝》的制作就像是一场八个月的婚礼，庞大热闹而混乱，而我做了八个月的新娘，每天等待着贝托鲁奇将盖头掀开，又一次爱上我。”
这篇微博一下子流传开了，时任《上海文学》主编的金宇澄看到后，对陈冲说：“你写得很好，我建议你写书”。陈冲摇头：“真的不行，我可以有感而发地写一篇短文，但是我写不了书。”
金宇澄说：“我是一个30年的老编辑了，我说你行，我可以为你把关。你闭上眼睛，把想到的画面、场景、对话、细节都记录下来，这样半年后就能形成提纲，然后你会不可阻挡。”
在金宇澄的“威逼利诱”下，2021年陈冲开始撰写《上海文学》专栏。第一篇写的是她的祖屋。慢慢地，她发现，金宇澄说得没错，“原来那些没有调动过的、许多记忆中的画面浮现了出来。”就这样，一篇接着一篇，每个月写一万字左右。
这些连载引起了文学圈的瞩目，2021年《收获》文学榜长篇非虚构榜给予了高度认可：“（她的写作）为读者展现了一个文学意义上独特又深沉的陈冲，她以克制内敛的笔法向着家族历史征进，踏进如烟的家族往事又不沉溺其中，通过众多日常的生活细节完成了对家人形象的刻写和赋形，从而与历史生活达成了深沉又动人的联系，作品呈现出的沉郁悲悯让人为之动容。”
再一次接触陈冲的文字，是2022年她为许知远《十三邀》文字版作序——《礼物般的交谈时光》：“人生轨迹中有无数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偶尔我们幸运地跟另一条轨迹志同道合一段，也许是半辈子，也许是半天，也许是半小时，都是礼物，值得珍惜”。好会写啊，忍不住大叫。
今年6月，集结了《上海文学》专栏文章的《猫鱼》出版，600多页，33万字，200多幅照片，重磅纸装帧，又厚又重，一上架便好评如潮，豆瓣得分直接飙到9.1。
“她的文字，自有特点。不是练出来的，不是苦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天生丽质那种。她的文字源自于她自身的感受力和审美，那股劲儿更像她的眼神儿和笑容。”姜文在序言中说。
当下这个时代，好像人人都能成为作家，至少成为“一本书作家”——写一本自传，特别是那些当红的、自带流量的明星人物。但大多数明星的自传直白、寡淡，如同白开水一般。
陈冲是个例外，她在中国明星中一骑绝尘。
说起写作初衷，陈冲说，无论是作为电影人还是写作者，都源于同一份冲动——叙事的冲动。但电影需要很多部门、很多人互动，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而纸上王国，向来是个人的独立作业，天马行空、自由挥洒。
也许是因为在生活中羞于表达情感，所以写作的时候能够特别淋漓尽致地体会到一种快感。
还有回忆本身，对陈冲也是一种很大的精神愉悦。她说，回忆的感觉就是有一层晚霞铺照在上面，越久远的东西，可能它那个光线就越绮丽，哪怕是最深的疼痛，都有了某种甜蜜的东西。
陈冲的文字绝不逊色于她的电影，甚至更佳。我想这源自于她的知识分子家庭的熏陶。太公史蛰夫是一代国学泰斗，曾参加辛亥革命，瞿秋白中学时曾追随他学习篆刻；外公张昌绍是中国药理学奠基人；外婆史伊凡是知名社会活动家，1922年秋入苏州女子师范，与吴健雄等同学，参与过北伐、抗日战争；父亲陈星荣是放射科方面专家，曾任上海华山医院院长；.母亲张安中是著名的神经药理学家，曾任复旦大学教授，培养出了饶毅、晏义平等一批著名学者，她的哥哥是旅美画家…..
2019年《十三邀》中许知远和陈冲在旧金山的一家二手书店见面，这是陈冲最喜欢来的地方。他们一边在旧书堆里慢慢翻阅，一边聊着各自喜欢的书籍。陈冲站在书架间，说起了《夜色温柔》《了不起的盖茨比》《洛丽塔》《约翰·克里斯朵夫》《雨》…..
连常常被人诟病“掉书袋”的许知远都不禁感慨：你读的书真多啊。
她阅读广博，再加上她丰富的经历与根植于内心的感受力和审美，为她写作《猫鱼》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灵感
好的文字一定是内心的自然流淌，不矫饰、不做作。
陈冲不吝于在书中袒露自己最隐秘的生活和心声，比如家族史中的伤痛、早年情感生活的回忆，以及对职业生涯低谷期的反思等。
在她看来，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谦逊和好奇。她抱着谦逊和好奇心去发现人们、发现祖辈、发现自己闪光的地方，也接受那些狼狈、尴尬甚至不堪的部分。
这样的写作，需要袒露的勇气。
陈冲说，我没觉得我做了有多大勇气的事情，如果说需要勇气，我觉得是写作本身。坦诚是我写作的一个初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必须尽一切努力做到诚实，这个事情做起来才痛快。
正是这种真诚和坦率，让她的文字更有趣、更真实、更丰富多彩，充满了感染力，使得《猫鱼》的意义超越了文本价值，也使她从一般意义的书写者、家族历史的记录者变成了一个时代的观察者。
马尔克斯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那些被陈冲记录下来的如烟往事，不仅是她渴望寻找的某一种记忆，也是一个时代大记录，让我们能够在字里行间中找到某些似曾相识的生活，构建出我们每个人自己的《猫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