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我媽被推進手術室之前我感受到的尷尬。
我不能坐著,那樣太冷血,我站在走廊,又在阻礙來來去去的護士,我和我媽還沒熟悉到我可以撲到她的手術床前,握住她的手或者輕撫她的面頰安慰她表示我愛她,而我現在隔著一點距離站在病房門口,就顯得我好像只是隔壁床的家屬。
我在那短暫的時間裡感覺到無盡的尷尬和不知所措,直到她自己親自把我解放出來,在手術床上仰頭,叫我別太擔心。我想笑又沒有笑,我想說我不擔心,我只是不知道站在哪裡,但我清楚我不能說,所以還是順從地抄襲了她給我的答案,乖乖地點頭,然後坐回到病房等待。
在她被推走的時候,我聽到醫生問她我是不是高中生,我媽笑了,說我成年很久了。
但我依然沒有長大,陌生人都能看出來,我自己知道,阿克曼自己也知道。
我感覺到挫敗,從來沒有人教過我面對這樣一個場景該如何反應,我的不自然裡面暗藏著一種生活對於我乾涸的譏諷。也許我體會我的尷尬時刻,就好像香特爾巴克曼體會面對她的母親無話可說,她要逃避一樣。
或者我更像她的妹妹,“為了母親活下去什麼都可以做,除了聽母親說話和抱她”,我如此訝異我媽是這麼渴望活著,而我又如此覺得死去才是最終的安寧,我想和她說要是我能把我的命給你就好了我很想死,但我沒有說那麼愚蠢的話,也不可能在她面前這麼透明。所以我只是在她床前守夜,然後反復在想到她剛出手術室時我忘記盯著輸液袋,導致是隔壁床的親屬看到了才避免了回血時,感覺自己應該死掉。
我和她在這裡也許相似,會想到任何事可悲的結尾,關於愛情,關於作品,關於疾病,關於這個終究要崩塌的世界。我沮喪又憤怒,連如何扮演一個好女兒也不知道,我媽要漱口擦洗,護工在我面前把簾子拉緊,我只能踱步,然後在查房前被逐出病房。我和她一樣,想要被人觀察又害怕別人一直觀察,非常討厭非常自私地要精準的苛責的愛,最終也只能在日復一日擰緊的弦中崩斷,辜負別人。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死掉,但我媽要活著,我也沒有準備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