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陈冲的影迷，但我喜欢看过去的故事。《猫鱼》里吸引我的是陈冲老宅的故事。
“我叫陈冲，我爸爸叫陈星荣，我妈妈叫张安中，我家住在平江路170弄10号。”
平江路170弄10号陈冲的老宅承载了她所有的乡愁和家族回忆。从抗战结束到上世纪末。后来陈冲和她哥哥多次回到老宅，但那里已经面目全非。我想陈冲写《猫鱼》，也是为了还原记忆里老宅的样貌，还原她们家族四代人的灵魂。这本书“把我们笼罩在现实外的另一个时空，在这个维度里时间可以被完整地看见，所以已逝的、还未发生的都在，跟宇宙一样无限、永恒。”
那是上海医学院为海外回来的教授盖的十栋小楼中的一栋。带花园和廊庭的两层别墅。
这个老宅里住过的好几代人中，我最喜欢的竟然是陈冲的外公外婆。
陈冲的外公张昌绍，是中国药理学的奠基人，1937年以全中国庚款留学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赴英国伦敦大学和牛津大学留学。1939年获医学博士与哲学博士学位，并成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1940年外公到美国哈佛大学进修，当时不少英美实验室邀请他担任要职，但是他看到自己的祖国山河破碎，科学停滞不前，便毅然在一九四一年冒着德、日潜水艇偷袭的危险，乘远洋轮归国，回到上海医学院任教并从事科研。
看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以为陈冲外公系出名门，其实他出生于一个清贫的乡村教师家庭，念到小学毕业就停学去苏州一家医院做学徒。在医院打杂期间，晚上熄灯后在棉毯里偷偷自学中学知识，最后考取了江苏医科大学。再后来转到故事的开头赴英留学。
张昌绍于1967年12月20日被发现在教研组自杀。他在死前的日记本写下这段话：
“……但是也怕个别的野心家，把自己的前途建筑在别人的骸骨上，不实事求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我有口难辨，实在受不了。死轻于鸿毛，但是活着也轻于鸿毛，那么宁愿轻于鸿毛地死，不愿轻于鸿毛地生。一年多来，活得不明不白，那么宁愿不明不白地死。”
陈冲外公的自杀对她们全家产生了很大的冲击。他的外公在自杀前是否会反悔当年回国或者49年前没离开？他的家人和后代有没有也反思过这个问题？书里没有说。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大概早已想明白了。
陈冲哥哥在一篇回忆姥姥的文章里写到外公的自杀，里面是这么说的：
“外公从英国回国后，在非常艰难的条件下工作。对祖国一直充满了希望。可以想象他为何会在文革时自杀。如果换一个时代和地点，他应该能为人类做出贡献的。” （P561）
“换一个时代和地点”，这就是为何陈冲和她哥哥开放国门后都坚持出国并留在美国的原因。即使刚开始在餐馆做服务员也在所不惜。后来陈冲是和一个好莱坞的身段教练假结婚获得的美国绿卡，她哥哥的妻子是一位成长于前苏联的美国卡通艺术家，想必她哥哥也是通过和她嫂子结婚后获得的美国绿卡。
想起2023年获得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的匈牙利裔科学家卡塔琳·考里科的故事。我们国家原来也不缺像考里科这样的勇于为科学奉献的科学家，陈冲的外公张昌绍便是其中之一。
陈冲的姥姥就更有意思了。她曾就读于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和南京中央大学，年轻时有着火热的革命热情。她怀着身孕组织了中华救国会，生完孩子后马上投入编辑《中华医学杂志》的工作。最能体现她勇敢的一面是费尽千辛万苦从抗战时的重庆到上海把大女儿接回重庆，其中为了在各关口得到通行证，做出了很大的个人牺牲。姥姥在文革时冒着风险在阁楼保留了一箱她最喜欢的书籍。正是这箱书籍在文革的文化沙漠中给陈冲和她哥哥陈川提供了丰富的精神食粮，所以我们能看到陈冲和她哥哥都很不错的文笔，正是姥姥给他们种下了文艺的种子。他们没有承继外公和父母的医生和科学家的道路，都走到了文艺圈，一个当了演员，一个当了画家。
文革开始后，陈冲家挤进来五户人家。客厅里住着苏北一家六口，饭厅里住着崇明一家四口，一楼卧室里住宁波人一家四口，亭子间住着侏儒护士一家三口，楼上主卧室住着医生一家三口。这“72家”房客上演了很多好戏。比如下面这段：
“楼下的人家合用楼下的厕所和楼梯口的暗厅，他们都把自家不怕偷的东西放在那厅里占地盘。苏北人和宁波人两家，经常为这些合用的空间吵得不可开交。有一次两家打了起来，一阵打骂后，苏北人家的二姐和宁波人家的媳妇，一个揪头发一个咬耳朵僵持住了，谁也不放过谁。我和哥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黄黄的电灯泡下，只见头发从头皮上生生揪下来，鲜血从耳朵根留下来滴到地板上，惊心动魄。”
（看到这段的时候我想起我大学毕业后有好几年在上海的老公房里租房居住的经历，那里的上海人尤其是大妈大爷爱争爱抢，飞扬跋扈，原来都是因为经历了文革那样的岁月。）
对于这些这些抢房子进来的人，陈冲姥姥从来都不跟他们打交道。——是个个性分明的姥姥。
陈冲留学时回国探亲，姥姥不要什么四大件，只请她带回一个有波浪的假发套，一个前扣式文胸，一支眉笔和一块羊奶芝士。“在那个冬日的下午，姥姥换了内衣，戴上发套，描好眉毛，就着苏打饼干吃芝士。”——是个会享受的姥姥。
在来客述说人生不顺利的时候，姥姥手里拿根烟，笑眯眯地说，小朋友，军旗下下。——是个风趣豁达的姥姥。
陈冲说她很多朋友都喜欢她的姥姥，我也很喜欢这样的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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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给书起名“猫鱼”，陈冲并没有说。但在书里陈冲哥哥陈川的文字里我们可以知道答案：
“有年冬天很冷。天还没亮，土冻得比石头还硬。阿姨拉着我去菜场买菜。她排菜队，我排鱼队。但轮到我的时候她还没来。我身上有两分钱，便买了些猫鱼。
回家后发现其中一条小鱼的鰓还在动，那圆眼在向我祈求怜悯。突生恻隐之心，不忍心将它喂猫。找了只大碗，放满水，那小鱼居然在里面游了起来。可惜不久碗里的水就结成了一块冰。鱼成了冰中的化石。没办法只能将它倒入马桶里。傍晚时发现冰化了，小鱼又活了过来。
在美国，小孩生活中充满奇迹——magic：圣诞老人、牙齿仙女等。我童年的magic只有那条小鱼。”
所以“猫鱼”对于陈冲兄妹来讲，意为生活的magic。这个magic把陈冲带到平江路170弄10号，带到《小花》的电影里，带到大洋彼岸，带到《末代皇帝》的皇宫，带到她导演的一部又一部的电影现场。时间有如一群猫鱼从她身边游过，她试图用回忆录的网拦住它们，把它们捧在手心里给我们看，笑着说：“看，这些就是我们的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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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里很多片段表现了陈冲细腻和感性，她的文笔闪烁着光芒，让读者觉得惊喜。有些篇章陈冲大概想用意识流的写法，让过去和现在，中国和美国，交织写在一起。
小时候我看过一部电视剧叫《上海沧桑》，讲的是上海一个大户人家从晚清到改革开放的一百多年里发生的故事，看完以后荡气回肠，犹如看过了沧海桑田。
这本书如果作者和编辑能再根据时间线对结构和内容总体编排一下，会呈现另一部《上海沧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