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大学第一次读到《皮囊》的感动,坐在教室里泪流满面。
10年过去,读《草民》时,虽然还是会被一些人物的命运打动,但实在是有点失望。
除了煽情之外,从《皮囊》到《草民》,作者的文本没有长进。
这么说好像有点严厉,当然蔡崇达的真心还是有的,他同情众生苦。只是文本既没有散文的“真诚”,也没有小说的“真诚”。在情节、语言、人物、氛围的塑造上,弊病非常多,多到我觉得作者在敷衍。也可能是我长大了,对他的要求变高了。
对比闽南题材的作品,比如龚万莹《岛屿的厝》、江娥台南散文《俗女养成记》(跟闽南的生活是接近的),真的差了10个level。并且从本人,一个闽南人的视角出发,阅读的感受,是不太好的。
首先我对其中一个情节耿耿于怀。蔡崇达写到自己父亲的离世,自己一直不敢回家。在闽南的风俗中,长辈离世“三年”(实际是2年)的仪式是非常重要的,在外的儿孙有条件都需要回家祭奠。但他居然拖了两年多没回家,也没有任何对此的解释,后来反而是为了宗亲会回去的。我居然有点受伤。
其次是人物的语言,非常拖沓,非常“软”,没有简练感。每一句对话的结尾,经常要带一个“啊”字。可能是在互联网冲浪太久,每次看到对话带“啊”,都感觉这个人情绪不太好。而且动不动对话里就要写“是啊”,这种对话实在是无效。以及对话经常有“我知道的”。“你知道的。”“人会舒服很多的”……这种“的”。太无聊了,太凸显作者的软弱了。
然后语言的弊病还体现在,跟人物毫不相符。倒是每个角色,都像是蔡崇达本人加工过度。例如,许安康的母亲在最后说:“我当时看着你,一直担心地想,我的孩子还没准备好。就要自己一个人去远方了,就要去到一个没有我,没有家人,没有家乡的地方了。我难过地想,他就要一个人到完全陌生的土地,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办法了,我知道这有多难,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还好,你终于回来了,我终于还是有机会陪你找办法了。”
天哪,闽南的女人,日常生活中,永远不会这么表达!
其实在闽南的日常表达中,对情绪、情感的展露,都是含蓄的。一个人不会说自己难过,只会默默吞咽。顶多就会说自己“歹命”(不好命)、“甘苦”(辛苦、痛苦)。一个人不会对另一个人说,我会陪着你找到办法。大家都是靠行动,相互支持。
而且,闽南人不会用“家乡”“远方”这样的词。闽南语言喊“父亲”、“母亲”,也不会这么正式、官方。日常中“老北”,“老母”,“爸啊”,“妈啊”,类似的表达居多。
作者把闽南的语境破坏掉了。虽然这不是一本乡土文学,语言可以不用那么“土”,但蔡崇达并没有处理的很好,或者说,我似乎没看到他有处理语言的能力。
其实对比龚万莹《岛屿的厝》,她就把闽南的语言处理得很妙,运用了很多闽南的表达,并且让人没有阅读阻塞感,不会让人不知道她在讲什么。比如“老叩叩”,形容一个人老,慢吞吞。比如“免惊”,意思是不要害怕。比如“脱库烂”(脱裤子)这个有点粗俗又幽默的表达,整体上就非常灵动,精妙。
蔡崇达的表达,看起来就无聊,死板,还不准确。
关于闽南的风物,除了祖厝、宗亲、家族、台风、庙宇等等、就没有更多生活上的细节了,没有那种可以让人会心一笑,大腿一拍,觉得“坎烂”(厉害),能把我拉回闽南世界的细节了。所以从头到尾,我本人阅读上的沉浸感并不强,这些故事,好像发生在别的地方也可以。
关于人物的苦,虽透露着作者的真心,但也很干巴。在闽南,那种幽默的,充满韧劲的,一边经历磨难,一边会骂“干你老母”的人不存在于他的故事里,但实际上比比皆是,不论男女,人是鲜活而丰富的,很可惜,他没有写出来。
总体而言,我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东石明明是蔡崇达的家乡,可是蔡崇达对它的了解程度,又跟外乡人差不多。也许是他离乡太久了吧,很多东西变得遥远又陌生。而他的文学训练,又没有更进一步。说《草民》是小说吧,是有一些小说的虚构,但不够。说它是散文吧,写得又很抽象,两边都挨不着。
不准确,是最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