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陈小五 2025-01-20 20:40:04

不可靠的可靠才是最可靠

记忆之门一旦被打开,谁也不知道奔涌而来的会是什么。或许,并没有什么奔涌而来,只是我们跳进了一个无底深渊,下坠,下坠,再下坠。迎接我们的不是汹涌的波涛,而是静谧到可怕的深渊。水深到一定地步就会屏蔽一切,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冷峻,可怕,幽暗。这个时候,我们只能靠想象来抵抗恐惧,于是,暗黑的水下世界被大脑点亮,被异化,幻想成了主角。每一个重拾记忆的人都是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一切过眼云烟不再是客观实体,而成了主观生命的一部分。为了让生命更像一个整体,我们需要深加工记忆碎片。重组,抱怨,赞美,呵斥,排挤,虚构,是深加工记忆时常用的伎俩。加工之后落到纸上的记忆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传记。从这个角度看,没有一部传记(包括自传)是可信的。然而,“不可信”的传记里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可信的发生过的事情,这些事情让我们能够触摸到一个鲜活生命的痕迹,理解存在的意义。

人人都能成为作家,至少成为“一本书作家”——写一本自传。这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付出一点时间和精力,如实记录自己的兔子洞奇遇即可。很多人都有类似冲动,很多作家的早期作品都有严重的自传色彩,甚至可以说作家一辈子都在写自己的记忆。对出版企业而言,名人传记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特别是那些当红的,自带流量的明星人物。我们从百十年前《从文自传》出版时,邵洵美写的广告词就能窥探出一二:“天才而又多产的作家沈从文先生,已名满大江南北,无远无届,而且多才又多艺,其生平想必为人所乐闻。……受着大自然的陶冶,故为文诡奇多姿,令人神往。本书是他的自述生平刻苦上进的历程,不但趣味横生,而且获益良多,实为有益青年的无上的读物……”猎奇,偷窥,榜样,是传记自带的卖点。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的自传都能达到或者接近、趋向《从文自传》的水准。大多自传(特别艺人自传)只是个流水账,奔流而下的生活,直白,干瘪,寡淡,平庸,甚至不及开水泡馍有滋味。这其中缘由很多,生活平淡无奇,写作能力不足(暂且相信所有的明星自传都是自己写的),时间精力不够……不过,陈冲是个例外。

陈冲和我母亲同龄,诞生在食不果腹的三年自然灾害里,记事后不久又遇到了文革,虚无的政治运动中掩埋了他们的青少年时代。不同的是她生活在上海,还是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受这场运动的冲击更大更直观。(祖屋被人霸占,她的外公在文革里自杀。)再加上她年少成名。(16岁出演《青春》一夜成名,18 岁凭借《小花》获得了百花奖。)她的人生注定丰富而多彩,不仅值得被书写,也能写得精彩,写得好看。

即便如此,陈冲在自传体散文集《猫鱼》里说:“我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是伪劣品。或许,这份不安全感是与生俱来的,它一直都在折磨我的同时鞭策我。回头看,我一生的努力都是在企图把自己从伪劣品变成真货。”这不仅体现在她的电影事业上,写《猫鱼》时肯定也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作为《上海文学》的专栏作品,《猫鱼》里的文章一开始就被打上了文学的标签。有了“文学”二字的加持,写作便不能像流水线上的名人自传那样应付了事。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看到她在书里对自己人生几近歇斯底里地挖掘、铺陈和反思。罗伯特·潘·沃伦说:“你尽可能多地观察,你感兴趣的事件和书籍应该基于你是一个人,而不是因为你想成为一名作家你才对它们感兴趣。这样,这些东西对你日后成为作家可能会有些帮助。”因为“你不可能‘加工’文学。……他们(左拉们)不是在‘加工’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什么东西在‘加工’他们。”《猫鱼》加工了陈冲,让演员陈冲编剧陈冲导演陈冲变成了作家陈冲。

六十多岁的陈冲获得的名誉早已数不胜数了。她曾多次接到过自传邀约,但都婉拒了。金宇澄偶然看到她在博客写的一篇纪念意大利导演贝托鲁奇的文章,觉得很好,力邀她写书,并承诺为其把关。可她总是“找出个理由迟迟不动笔,好像永远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但是,金宇澄拿出了编辑催稿的锲而不舍精神和与作家斗智斗勇的策略,一会儿给她发文章,一会儿给她荐书,希望自己像贝托鲁奇给了她对电影浪漫的向往一样,能给陈冲对写作浪漫的向往。最终他触动了她。几个月后,《平江路的老房子》诞生了。《上海文学》也有了题为“轮到我的时候我该说什么”的陈冲专栏。此后,她的自传体散文便以一月一篇的频率在《上海文学》连载,最终累积成了一本三十多万字的自传体散文集——《猫鱼》。

作为明星,陈冲的自传自带吸引力,但我对影视明星向来不感冒。对陈冲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她参与的影视作品当中,我甚至不知道她导演的电影里有一部分编剧是她自己。因此,阅读《猫鱼》之前,我在上海文学的公众号翻看了部分节选内容,有了值得一读的初步印象。可当我打开《猫鱼》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是轻视了她。这本书不仅不是刻板印象里的名人自传,还是一本不亚于大多数作家的成熟的文学作品。自由的结构,细腻的文辞,直率的情感,无时无刻不在抓我的眼球,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跟着她记忆的思绪不断下沉,每每忘记呼吸。

《猫鱼》开始于陈冲的祖屋——一栋位于上海平江路上黑瓦白墙的房子。动笔的时候,这栋房子已经面目全非了。陈冲收到金宇澄发来的三张照片,说是她家祖屋。她端详了许久没能辨认出来,回信说,“我家老房子不是这个样子的。”紧接着金宇澄给她发了定位——平江路 170 弄 10 号。这一行地址打开了陈冲的记忆之门。她人生最初的记忆开始在耳旁回荡——“我叫陈冲,我爸爸叫陈星荣,我妈妈叫张安中,我家住在平江路 170 弄 10 号。”祖屋是陈冲母亲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里边珍藏了他们一家人大半个世纪的记忆。任何一个角落都堆叠着无数记忆碎片,等待着拼凑它们的人。这个时候,一个被大家叫做“妹妹”的女孩(童年陈冲)闯进照片。陈冲顺着“妹妹”的视线发现了下班回家的父亲,尘封的往事在父亲回家的脚步声里徐徐展开。关于自己和家人的记忆碎片不自觉地涌现,她用笔把它们连接起来,全家人的过往在“平江路的老房子”里活灵活现起来。这是《猫鱼》的首篇。

陈冲花了几个月的辛苦之作,到了金宇澄那里只换来三个字的赞美:“非常好——”,然后是扑面而来的意见:“或者,这就是提纲,其中每一句话可以延伸出十句,每个人可以牵出十件事情来……不信你把这文章单列,会发现里边的空当都是回忆……像睡醒打开窗,光线照进来,有轮廓了……最重要最特别的地方,不要一笔带过,编辑的意见就是这些。我要鼓励你(逼你)写出来。”这让我想起刘亮程在一次访谈里的话:“散文家要在所有语言的尽头,找到你要说的那几句话。在看似没有任何话可说的地方,散文写作才刚刚开始。”于是,陈冲再次冲进记忆深渊,在碎片的空隙中拉长了岁月,打捞到了更加丰富绚烂的故事。

《猫鱼》以陈冲去美国为界,分成了两个部分。

前一部分不仅有陈冲直接参与的生命痕迹,还有她转述的家人的生命痕迹。时间一度被延展到抗日战争时期。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不仅是陈冲的个人自传,也是他们这个家族的秘史,还是现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家庭的变迁史。这是全书最好看的地方。借用金宇澄的话来讲:“几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填补了文学上海的叙事空白。”

这一部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嘈杂。陈冲懂事了,文革来了,原本一家人住的小屋成了很多家庭混居的地方。“在粪池发现金戒指那一年,我家的房子里搬进来五户人家。每家每户放在厨房里的酱油、老酒、菜油的瓶子上,都画了线,记录每天用掉多少,别人如果偷用,马上可以察觉。”十四岁那年,陈冲被最早搬进她家的苏北人的儿子强吻了。懵懂年纪的一吻让她心乱如麻,既担心被传染肺炎,又担心因此怀孕。“好在不久他就插队落户去了,我也进了上影厂《井冈山》剧组。”只为她留下了一股关于故乡潮乎乎的记忆。

《井冈山》剧组是陈冲演艺生涯的开端。她在里边出演一个小游击队员,只有一句台词:“老罗叔叔,井冈山丢了。”为了这句台词她反复练习,等来的却是剧组解散的消息。她没有遗憾,只为不能继续在上影工作而感到失落。“当时我还不知道,《井冈山》剧组解散,是因为一场巨大的政治变迁正在最高层发生,以江青为首的‘四人帮’即将垮台,她领导下的‘长征三部曲’停拍,只是一场序幕。

幸运的是,剧组虽然解散了,陈冲却被选入上影演员剧团培训班。不久,毛主席去世。她这才发现“每天来教我们这帮傻子的人,都曾经是光彩夺目的电影明星。”阴霾散去,他们又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毛主席追悼会那天,他们都从平房里出来,集中在被弃用的摄影棚里,肃立、默哀、鞠躬。鞠完躬抽泣声伴着哀乐升起,他们的身体颤抖着,一开始还有些节制,但是很快就变成了一片号啕,让我震惊。一段时间以后,我才懂得那样的悲哀。他们的青春和才华,梦想和爱,已经被一场场的政治运动耗尽。一切付之东流,往事不堪回首。”他们不仅在哭毛主席,也在哭自己的逝水年华。

随着四人帮倒台,时代调转车头在一个更为欢快的方向狂奔。很快,陈冲被谢晋导演选中,出演了《青春》里的哑妹,一夜成名。接着又凭借《小花》里的出色表现获得了百花奖,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多年后,时任国家主席的李先念在《末代皇帝》首映礼上,见到陈冲时还亲切地叫她“小花”。《小花》之后,陈冲想远离影视行当,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大学。求学期间,常常被借调拍戏,使得学业一塌糊涂。1981 年,被名声所累的她申请出国留学。

此后的几篇文章,陈冲摇身一变,由叙述者变成了转述者。记忆突然向她出生前扩展了几十年,个体记忆卷进了历史洪流。这里边既有中国人的奋进,又有时代重压下个体的不得已。所幸,陈冲的写作态度十分坦诚。她只写自己知道的,并努力搜寻自己不知道的,实在找不到的也会直言相告,从不不妄加猜测。比如,抗战时期,她的外婆为了接陈冲的妈妈去后方,历经劫难,甚至不得不陪一些有权势的男人睡觉。至于具体遭遇了什么,母亲不愿提,她也不知道,只能留下谜团。再比如,文革期间自杀身亡的外公,由于日记被拿走了,陈冲和家人永远不会知道当时外公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精神痛苦。

前一部分结束于陈冲母亲的故事里。先陈冲两年去美国留学的母亲正好开启了后一部分的故事。母女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虽然都在美国学习,因在不同城市,并没有在一起生活。20岁的陈冲正青春,对她来说“一九八一年从上海去纽约是一种探险——单程票,没人逼到何时或者能否再回家”。事实上,这次探险的开局并不好,先是被校医性侵,又遭遇男友背叛,失恋中谈了一场柏拉图的恋爱,最后发现自己志在电影,为了事业闪电结婚,独闯好莱坞。

面对这些不好的回忆,勇敢的陈冲选择了坦诚,不管是事实,还是自己曾经的感受以及当下的思考,完全公开,不隐瞒一丝一毫。给的料足够满足偷窥者的欲望,又让人不禁为她声声哀叹。她并没有被这些不好的印象束缚。记忆中最可靠的情绪,最不可靠的是事实,最振奋的是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她说:“我曾经以为,我的青春被毫无意义的儿女情长燃烧掉了,但也许正是那些灰烬的记忆铸就了我,并仍然铸就着我。”青春啊青春,隐忍,叛逆,疼痛,冲动,伤痕累累。

再后来,陈冲出演了《末代皇帝》里婉容。这部电影在第 60 届奥斯卡金像奖上拿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在内的 9 个奖项。陈冲个人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女配角的提名。这是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部电影,激活了她对电影浪漫的向往。电影的导演正是前文中提到的贝托鲁奇,那个陈冲写纪念的文章的人。从某种意义讲,贝托鲁奇不仅直接把陈冲推向了更高的演艺舞台,也间接地为她成为作家助了一把力。真正的生命从来不按章法出牌,有时候会离奇得让人瞠目结舌。

接下来的文章,陈冲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电影事业上,包括执导的《天浴》《纽约的秋天》《英格力士》《世间有她》,以及参演的《壮士血》《太阳照常升起》《意》等作品。关于演艺的,关于情感的,关于事业的,关于对电影理解的,陈冲和盘托出,尽显自己对电影事业的热爱和电影现实的无奈。

《猫鱼》的最后又回到了家庭叙事:死于疫情的母亲,年迈体衰的父亲,画家哥哥,漏水的新居,填满青春的女儿。与过去相比,陈冲对当下的东西书写稍显不足。或许是因为当下太近,来不及品味。又或许,还未起床,看不见枕头上的凹印。记忆是一个打着第一人称旗号的第三人称叙事,只有站在一旁,才有说话的资本。

传记和小说最大的不同就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一个人的生活轨迹无论怎样四平八稳,总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轨迹。很多时候,生命本身要高于艺术创造。也就是说,有些东西写进小说会破坏小说真实,无法引起读者共鸣,若以传记之名又会顺理成章得多。这里最根本的原因是,人生是串成一串紧挨着的点,而非一条直线。点与点之间没有任何因果联系,或者不需要因果联系,又或者真实生命是一个复杂的多因果系统,我们无法判断哪条因果链在生命实际发生时占据主导地位,只能随遇而安。能让这些点串成一条线的是生命本身。因此,所有的回忆都是生命的截面,是静止的。人从记忆中能获取的只有当下的自我,而非离去的皮囊。这种事后逻辑有违常识,却是判断一个人回忆是否真诚的唯一方式——其捏合的记忆碎片是否能展示当下的自我,能则为真,不能则为假。陈冲无疑是真诚的。

陈冲的真诚源自她是一个“不可靠的叙事者”。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前茅后盾,但就像陈冲在《猫鱼》里多次提到的,记忆不可靠,“每一次造访,都似乎令它离原始印象更远一些”。书里也多次出现同一事件不同当事人记忆完全不同的现象。记忆是任自己打扮的小姑娘。我们早都给每个记忆截面都打上了很多标签,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需调动相关的记忆标签,合理化重组即可。因此,只有记忆呈现出不可靠性时才能证明记忆的真实性。这种真实就像《在细雨中呼喊》的叙事者孙光林的故事一样——是一种不可靠的可靠,是一种隐藏在事实之下生长出来的连续的生命体验。就如陈冲所说:“人回不了家并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岁月,人回不了家就像他回不到母亲的腹中。”这种不可靠的可靠才最可靠,它是岁月留给我们的成长礼物。

散文本质上是一种闲聊,一种无话之话,建立在回忆上的散文更是如此。因此,散文写作有很大的随机性,作家可以在文字王国里自由驰骋,无拘无束。但所有闲聊都不是漫无边际的聊天,没有人愿意听看不到尽头的絮叨。只有穿透心灵的聊天才能跟听众互动起来,才能产生共鸣,才能留住听众。这个时候,看似闲聊的私人回忆不再属于个体,转而卷进集体记忆,成为时代的浪花。陈冲在闲聊中带我们进入她的个人世界: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同时又不甘于此,因为她要让“那些已经、或者正在记忆中消失的昔日,将在书中跟哥哥那条神奇的猫鱼那样,死而复生”(陈冲微博语)。这种勇气,让她的文章有了生命力。正如她在最后一篇文章里所述:

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以一种集体的方法,保存关于我们生活时代的信息,并将它们传递给未来。从最早的歌曲、陶罐、洞穴壁画,到后来的石雕、卷轴、绘画和书籍,都被放在图书馆、修道院和博物馆里。人类为什么需要历史?在这个四维时空连续体中,我们在任何时刻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只是整体的一丁丁点。也许我们需要用传承来挽回对生命的遗憾,来瞥见未来?

书中没有给出答案,或许陈冲也没有答案,她的写作本质上也是一种探索。用来弥补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遗憾,用来洞悉孩子未来的可能性。但是,这遗憾如何能弥补,这未来又如何看得清。

阖上书页,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把它分享给母亲,只是不清楚她是否能接受这么沉甸甸的一本书(物理意义上的沉甸甸)。但我深信,母亲看完这本书一定比我感触更深。虽然陈冲和她有那么多不同,一个生在上海,一个生在陕西,一个长在城市,一个长在农村,一个来自知识分子家庭,一个来自农民家庭,但是,她们经历了时代相同,她们拥有相同的背景记忆,她们悲伤过同样的悲伤,快乐过同样的快乐。类似《猫鱼》里前半部分的内容,我曾多次在母亲那里听过。但是,听过又如何,文学的意义不在于故事本身,也不在于真实与否,而是同样的路上,我们如何成为不同的人。它是最接近生活的事物,但永远与生活隔着“最接近”的鸿沟,所有人只能无限靠近属于自己的一面,永远无法真正发掘真相。就像同一片天空下的你我,永远无法同时站在同一个视角一样。

年度图书 历史/文化 年度图书 社会/科学 年度图书 外文小说
©2024-2025 vim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