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国前夜:士大夫政治与东汉皇权的崩解》行将结束之际,卢植等人保护着因宦官与士大夫的流血冲突而流离宫外的皇子刘辩、刘协返回洛阳,秋夜静谧,草长虫鸣,步行的队伍逐萤火行数里,张向荣写道:
他们以为一切兵荒马乱皆已过去,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后面的事情”,当然指的是风云际会的三国故事,换句话说,《三国前夜》讲述的是不那么为人津津乐道的“前面的事情”。
在阅读本书前,东汉在我的印象中大概只有儿皇帝频出,清流与宦官水火不容地斗争等粗浅的认知。张向荣从这漫长的两个世纪中抽出一条主线,即“秦制—儒教”政制的成熟和瓦解。东汉诞生于新朝的废墟之中,却以其残留的瓦砾为基,再造帝国。王莽激进的儒家改革虽然失败,但儒家精神已被社会各个层面广泛接受,儒学在官方层面的地位越来越高,而作为儒学崇奉者从原教旨主义的思想家,全面进入官僚机构,逐渐变成道德上标榜儒教,行动上出将入相,不排斥法家治术的士大夫。
儒家理想与具体治术如皇权、郡县制、律法等结合,将实际上仍然相当严酷的秦制政权包装成父慈子孝温情脉脉的家庭模样,所谓“化家为国”,即汉家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在理想状态下,天子、臣民各安其职、各尽本分,但同时,“秦制—儒教”也蕴含着相反的可能,既然享受了儒家礼教对维护政权的正面意义,就要接受君子价值、家族意识、乡土观念对皇帝和集权的保留。
这层“保留”是政教体系的张力所在,最终也促成了后汉的倾覆,突出体现在朝堂上,士大夫要求皇帝践行儒家理想,并分享统治权力,因此士大夫与作为皇权的延伸——宦官的斗争愈趋白热化;地方上,豪强坐大,乃至在动乱之时形成割据势力。我们知道,前者贯穿了大半个后汉,从内部掏空了王朝;而后者,直接促成了我们所熟知的三国故事。
《三国前夜》不完全是严肃的学术著作,但参考了大量的前沿研究,文风较为诙谐,接续作者前作《祥瑞》,是可读性很强的一部历史非虚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