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村上春树在《文学界》上发表过一篇小说,中译名为“小镇与不确定的墙”,《小镇》这篇小说也改写成为《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的“世界尽头”,虽然《仙境》极其成功,但村上曾表示,“无论如何我都想重写《小镇》,那虽然是没有写好的作品,但其中确实有什么。那是直言不讳的东西,不是为写小说而写的,而是写了想写的东西,所以必须做出决断。”2020年,村上大叔决心弥补四十年前的“遗憾”,开始重写这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历时三年完成。
可以看出小说颇受彼时形势的影响,在我们集体记忆里,封锁、核酸检测、经济停滞、人与人的隔离、生命的逝去、对未来的迷茫等等都是当时“不确定性”的具象表现。个体心理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被阻断,可能这个“点”触发了村上重写小说之心,虽然看起来是在完成四十年前未竟的心愿,也是在“真诚讲述为数有限的故事”,但因为有了疫情的冲击,村上用一个更为巨大的梦境来阐述我们该如何应对外界带来的创伤、不确定以及危机感,如何在内心建立“安全环境”以及如何去恢复自我控制能力。正如小说中的每个人都背负创伤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在十六岁时爱上的少女离奇失踪;子易先生中年痛失爱子,妻子也为此自杀;潜水艇少年是一般人眼里的“低能儿、精神病患者”……
“我”,因为失去深爱的少女,从而失去爱的能力,孤孤单单到了中年,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我”是一个毫无过人之处的男性,是构成庞大社会的诸多装置中的一个,是其齿轮中的一个而已。而且是非常渺小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齿轮。在现实世界中,“我”麻木又不甘,想离开现实世界又有莫名的恐惧和担忧,于是构筑“小城”,成为逃避的可行方式。但成功进入小城的“我”一直矛盾和左右摇摆,用所谓的影子劝诫自己:
“我觉得,你应该再次跟我合为一体,回到墙外的世界里去。这不单单是因为我不想死在这里,同时也是为你着想。不,这可不是假话呀。知道吗?在我看来,那边才是真实的世界。在那边,人们都历尽艰辛,变老,变弱,身体衰弱而渐渐死去。这当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但是,世界本来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坦然接受这些,才是本来应有的姿态。而且,我就算力有不逮,也会跟你面对这一切。我们可不能阻止时间,死掉的人再也不可能复活,消失的东西,就永远消失了。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这一切。”
在四十年前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村上为什么说这是直言不讳的东西,是想写的东西呢?后来在与河合隼雄的对谈中村上指出,博尔赫斯口中的“故事”的意义在于,“通过它,人的精神中是否有什么变得深刻,变得扩张。”对于心、自我这样的术语,村上说,“它们指的是支撑人存在的内在力量”。而故事可以深入人心,提供力量。可以说故事与心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相同本质。
“我”对小城的向往从少女的描述开始,少女告诉“我”,在现实世界里的不过是她的影子,真正的她(实体)活在高墙围住的小城中。
“我时不时地会觉得自己就像是什么东西、什么人的影子。”你仿佛坦白重大秘密似的说道,“此时此地的我是没有实体的,我的实体在别的什么地方。此时此地的我看上去是我,但实际上不过是投映在地面、墙壁上的人影而已……我忍不住会这么觉得。”
五月的阳光强烈,我们坐在紫藤架下清凉的阴影中。实体在别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从没这么想过吗?”你问。“自己不过是什么人的影子而已?”“对。
”“我大概一次也没这么想过。”
“是呀,可能是我不对头。不过,我不能不这么想。”
“如果的确是那样,就是说,假定你不过是什么人的影子,那么,你的实体在哪儿呢?”
一年后少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除了几封信件其他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极其痛苦的“我”丧失了爱的能力。为了那个女孩也为了我自己,某天没有预兆的“我”突然就来到了小城,要去小城寻找少女的本体。在小城图书馆我遇到了少女,但她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对呀,本来小城就是没有记忆的。
小城来得太突然,其实根本就是靠意念造出来的。小城灰暗、寂静,没有历史、没有记忆、没有未来,人不需要思考,也没有影子。独角兽冬天死去夏天出生,是唯一用来记述岁月流逝的事件。小城里土地荒芜、街道破烂不堪,阴冷的图书馆,沉默的居民,匮乏的食物,人们活着是因为“时间”不存在。小城里面的高墙是游走的,甚至是危险可怕的,能否挡住你想出城的心,全靠本体的意志和信念。
从哲学某种角度上来说,灵魂脱离身体而存在是成立的,因为我们可以设想一个东西是有广延而无思想的,并且也可以设想一个东西是有思想而无广延的。就这样的一个小城,现实世界里解决不了的问题,在这里全都可以遗忘。小城就是通过禁止居民拥有故事,来维持这一闭塞世界的秩序。
只要你舍得。
“我的实体——真正的我——在很远很远的小城里,过着完全另外一种生活。小城周围被高墙环围着,没有名字。墙上只有一座门,由一个强壮的守门人守卫着。在那里,我不做梦,也不流泪。”
村上很多小说里的人物不论男女,即便刻画得形形色色,也总让人觉得疏离和孤独,都带着村上春树美学以及自己形象的反射——他虽然是日本人,却更像是他这个民族的影子,游离在日本和欧洲的中界线。这就像本体在热热闹闹、觥筹交错时,旁边有个本体的“影子”坐在梁上冷眼看着,跟书里的黄色潜水艇少年一样孤独。
灵魂(影子)可以思考,但是没有空间和时间性。少女、子易先生、潜水艇男孩,“我”一次次遇见他们,他们是“我”的映射,和他们的一次次对话,就是解救自己于世间水火的一次次对话。
“本体与影子本来就是表里一体的。”子易先生声音平静地说,“本体和影子,还会根据情况需要而互换角色。通过这样做,人就能够克服苦境,保全性命。依样画葫芦,学作某种模样,有时候也许意义重大。您不必过于自责。因为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地的您,就是您自己。” 我宛如要确认什么似的,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仿佛是要重新确认其作为肉体的实质。然后我诚恳地坦白道:“我没有自信。不知道再次重归外边的世界后,自己能不能应付自如。我很久以来一直都住在这座小城里,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了。”
子易先生问“我”有没读过《圣经》,说到诗篇里的一句话,“人好像一口气,他的年日,如同影儿快快过去。”人哪,就好比是一口气,短暂无常。而人活在世上,他的日常营生也无非就像影子一样,县花一现。所以,何必纠结那么多现实世界的规则呢?说到底,创伤也好,快乐也好,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子易先生老年后穿起裙子,理由是什么呢?“像这样一穿上裙子,呵呵,不知何故就会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几行美丽的诗。”看,想要变成美丽的诗行,把封闭在“铁球”里的思想解放一下就好。
四十年前,“世界尽头”里面“我”的影子告诉“我”:“这里是充满可能性的世界,这里什么都有,这里也什么都没有”。四十年后,“我”却从想留在小城——“我看不到回到原来的世界意义何在。我基本不可能在那个世界里获得幸福”到“我还是必须离开这座小城,迈入下一个阶段。这是已然定下的流程。这座小城已经不再是我的家园”,这种变化正是七十岁的村上借《小城》告诉今天的我们:当这个世界逐渐变的充满不确定性时,也许构建内心的秩序感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