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阿米亥,是在某个世界局势紧张的时刻,读到他的一首关于战争的诗作,作为一种武器去唤醒大家对战争的认知上的反对和厌恶。可能这首诗也是他最出名的诗歌之一:
这枚炸弹的直径为三十厘米
有效杀伤范围约七米,
死者四名 伤员十一。
在他们周围,在一个由痛苦和时间构成的
更大的圆圈里,散落着两家医院
和一座墓地。而这个年轻女人
埋葬在她故乡的城市,
在那一百多公里外的远方,
将这个圆圈放大了许多,
越过大海在那个国家的遥远海岸
一个孤独的男人哀悼着她的死
他把整个世界都放进了圆圈。
我甚至都不愿提到孤儿们的哀嚎
它们涌向上帝的宝座还
不肯停歇,(直至)组成
一个没有尽头、没有上帝的圆圈。
《炸弹的直径》
这首诗歌从一个弹坑的物理直径开始写起,写战争中保守苦痛的人们,逐渐走向一个更宏大和抽象的痛苦辐射的范围,“圆圈”成为贯穿始终且最重要的意象,一个逐渐扩散的涟漪,扇动而起的蝴蝶翅膀。不过本质意外其实是一首相当直白的诗歌,目的明确且清晰,直抒胸臆。在他的诗歌体系中其实尚属少见。但好像已经可以轻微地为阿米亥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一个战争里的宗教民族诗人,一个试图将世界抽象、编织在某个浓烈的意象感受里。无论直白还是隐晦,在一种暧昧的忧愁里完成一个坚固、美丽的世界。在读现代诗的途中,我一向觉得“体验”是最重要的。 一种无关乎理解与分析,感官上的直觉。逐渐深入阅读阿米亥,最先感受到他的是这种在构建上美的直观的愉悦。
阿米亥的感官书写是极其敏锐,把颇为丰富的意象,清丽的意象全部容纳其中,其中反复出现的孩童的身份,与他经常书写的战争主题形成了相当的张力:
当我还是个孩子
海滨矗立着青草和桅杆
每当我躺在那里
我就想,它们全都一样
因为它们全都伸向我头顶的天空。
《当我还是个孩子》
老城天空里的一只风筝。
绳子的另一端,
一个孩子
我看不见,全赖那堵墙。
《耶路撒冷》
为了我,母亲把整个世界烘焙
在甜甜的蛋糕里。
爱人把星星做成的葡萄干
挂满我的窗户
憧憬封闭在我的内心
就像面包上的气泡。
外观上,我光滑、安静、色泽焦黄。
全世界都爱我。
面我的头发却悲伤得像干涸沼泽里的芦苇-所有长着漂亮羽毛的珍稀鸟类
都弃我而去。
《母亲为我烘焙全世界》
利用儿童的天真展现残酷屡见不鲜,但阿米亥的诗歌中,儿童的身份微妙而丰富。这些诗歌,有些是以孩童的视角,有些是将视线聚焦在儿童的生活里,更有他作为主角直接去扮演儿童。这或许他作为诗人与世界的保持距离的方法,世界因为视角的变化产生畸变,他的态度是迷茫的,同时也充满了坚决的批判,但儿童的存在同样也是一种可能性,作为纯洁的符号和希望的种子,让他的诗歌始终处于“哀而不伤”的状态,绝不会陷入某种彻底的绝望。在《母亲为我烘焙全世界》中(虽然这首诗并没有直白地提到孩童,但是这种将世界的认知刻意地保留在母亲的安排塑造——烘焙之中,是一种非常明显儿童视角),即使诗歌最后急转直下,让所有干燥、香甜的意象全部“弃我而去”,但是停留在读者眼前的还是“星星做成的葡萄干”“甜甜的蛋糕”、“面包上的气泡”、“色泽焦黄”,以及“全世界都爱我”。不吝啬于在笔法去描绘这些香甜的美梦,阿米亥对于世界是保有最单纯的期待的,只不过全部被阻挡在现实的某些墙之外,仿佛降下了一层灰暗的模糊滤镜,“我的头发却悲伤得像干涸沼泽里的芦苇”这句看似是情绪上由喜转悲的分界线,但是放在线性的诗歌阅读中,暗含的意味关乎时间。成长成成人之后,那些鲜亮的世界逐渐剥离掉那些装饰和色彩,陌生成一个黯淡、荒芜的模样。成人视角的是糟糕的,世界正在进行的悲剧可以归因为一种人性的溃败。他希望世界回到那个更为纯粹的时间里。战争或许正是放大了这些丑陋。
我最喜欢他的诗歌序列是一系列关于可怖的死与爱的书写,亦是与儿童世界观所对应的另一种成人世界的可能性:
肉体是爱的理由;
而后,是庇护爱的堡垒;
而后,是爱的牢房。
但是,一旦肉体死去,爱获得解脱
进入狂野的丰盈
便像一个吃角子老虎机蓦然崩溃
在猛烈的铃声中一下子吐出
前面所有人的运气积攒的
全部硬币。
《肉体是爱的理由》
如今我倒像一匹特洛伊木马
里面藏满可怕的爱人。
每天夜里他们都会杀将出来疯狂不已
等到黎明他们又回到
我漆黑的腹内。
《爱之歌》
两厢厮守时
我们就像一把称手的剪刀。
待我们一拍两散,重又
化作两把利刃
扎进世界的肉里
各就各位。
《爱与疼痛之歌》
这一部分可能是最契合本精选集标题的一部分:应许与遗忘之间。阿米亥写爱情浓郁而热烈,甚至非常阴郁,所有爱的表现形式都是带有剧烈的攻击性:“吃角子的老虎机”“特洛伊木马”“剪刀”,伤痕与疼痛不可缺席,被无数杂质所裹挟。但爱本身却是崇高的,在两极之间,不断撕扯,用死亡去书写爱情,虽然爱与死本身是同一种叙事,但阿米亥叙事里的“死”剥离了崇高性,反而显得野蛮不堪、面目可憎。这正是阿米亥诗歌的特色,在两极之间搭建出桥,留出间隔,让两种相反的气质在一个场域里反复碰撞。阿米亥的爱情诗中也许暗含着战争及更为广阔的隐喻,但我还是更愿意当做爱情去欣赏。一种可怖,和毁灭类似的感情在人性中翻涌,光是这种复杂的感情本身,就已经足够迷人了。
最后简单谈谈我最喜欢的诗歌:
你到苹果内部拜访我。
我们一起听到刀子
削皮,绕啊、绕着我们,小心谨慎,
以免皮被削断。
你跟我说话。我信赖你的声音
因为里面有锐疼的肿块
像蜂蜜一般
在蜂巢内凝成蜡块。
我以手指触摸你的唇:
那也是一个预言的姿态。
你双唇红润,烧荒的田地般
成了黑色。
它们全都真实不虚。
你到苹果内部拜访我。
在苹果内部,你和我一直待到
刀子完成它的工作。
《苹果内部》
我喜欢这首诗,只是因为它神秘、汁水淋漓、残酷,存在着冷厉的美。这首诗或许也是一种我看阿米亥诗歌进程的一种隐喻,就像走进这本诗集,已经身处这个意象的世界,然后,逐渐摸索着表达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