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斯坦贝克的《伊甸之东》,感觉到一种很稀有的吸引力。小说将近七百页,读起来却毫无对厚书的恐惧感。两个家族的家族历史,娓娓道来,叙述与抒情当中夹杂着准确妥帖的议论,朴素而充满力量。情节不复杂,却能深刻而精确的反映人性的种种面貌。据说这本小说在作者的作品中并不怎样显眼,相对于最著名的《愤怒的葡萄》,评价与销量都平常(最近的消息是由于欧普拉•温弗莉的大力推荐,这本小说又奇迹般的畅销起来),然而作者对人与世界的关注和忧患都会深深地打动读者的心。
印象很深刻的一段议论(王永年译,上海译文版,P147):“在我们的时代,成批或者集体生产进入了经济、政治甚至宗教领域,以致某些国家已经用集体这个概念代替了上帝的概念。在我们的时代,这就是危险所在。……人类是唯一有创造力的物种,人类只有一个进行创造的东西。……如今,集结在集体概念周围的力量向人的头脑,这个可贵之处,发动了赶尽杀绝的战争。在毁谤、饥饿、镇 压、强迫命令和制约的沉重打击下,自由徜徉的头脑遭到了纠缠、束缚、钝化和麻醉。人类走上的似乎是一条自杀的道路。”
“我深信不疑的是:个人的自由、探索的头脑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我为之奋斗的是:头脑要有随心选择其发展方向,不受支配的自由。我必须反对的是:限制或毁掉个人的任何思想、宗教或者政府。这就是我的主张和努力方向。我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按一定模式建立起来的制度千方百计地要毁掉自由思想,因为自由思想能通过检验摧毁这样一个制度。这一点我完全能理解,我恨她,要跟他斗,以便维护哪个是我们有别于不具备创造能力的动物的唯一的东西。如果自豪感能被扼杀,我们也完了。”
想来作者看到了许多令他忧心的事情,诙谐者如规定敲鸡蛋方案的小人国,沉重者如电幕外面的老大哥。他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加虚饰和曲笔,坚定捍卫自己为人的权利。如作者倾诉的心声,他几尽理想化地塑造出塞缪尔•汉密尔顿和他的家族,与他自己的先民一般勤劳勇敢,在河谷过着自由平静的生活。人之理想化与虚伪无涉,正直善良富有想象力便是了不得的高贵品德了。没有希奇,能用心地做人;人之不能为人,大脑已然无创造之自由,结果即是猜忌与留言,从经年累月顺序的变更嗅出什么大震荡,便十足的了不起了。
说起文风朴素,但是到关键时刻的平静倒隐隐有希区柯克式的紧张,这种滋味,实在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