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vitation to a Banquet: The Story of Chinese Food, Fuchsia Dunlop, 2023
扶霞的新书。一本主要面向西方读者探讨“什么是中餐,如何理解中餐,如何食用中餐”的科普。暂时还没有中文版,但扉页上引了“君幸食”三个字(君幸食,君幸酒,是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中出土的漆盘漆杯上的刻字,查了一下,有“希望”“幸运”等不同的说法,笼统的说,就是“祝您吃好喝好”的意思),和书名“Invitation to a Banquet”倒是形成呼应,我猜扶霞内心应该是想用这三个字做中文书名的(不过可能会带来销量问题)。
全书结构编织相当精巧。四个大章,从“炉灶”、“农场”到“厨房”、“餐桌”,像是准备宴会的过程。而每一节都以菜为名,看起来又像是一张菜单。把这本书看做一场宴的话,这个结构称得上是个绝妙的双关(让我想起Harold McGee那本Nose Dive对于气味主题的布局)。
第一章以“炉灶”为名,关注中餐的起源,即基础烹饪哲学。从“叉烧肉”开始,探讨中餐用火,烹饪的起源。“白米饭”,围绕谷物和米食,介绍中国古代农耕文明。以“宋嫂鱼羹”为媒,从羹聊到古代祭祀,延伸至中国哲学对于和谐与平衡的理解、中国文化中烹饪的社会隐喻(治大国如烹小鲜);“苦瓜排骨汤”,用苦味,拓展至食疗与营养,以及东方的医食同源。
第二章去往农场,围绕中国人对于食材的理解与选择。十道菜,道道精彩。“火焖鞭笋”,聊中国人对时令的产地的极致追求;“姜汁芥兰”,介绍中国蔬菜多样性;“莼鲈之思”中国的水生植物和水产,中国人对于所处环境中食材的尽可能挖掘;“麻婆豆腐”,聊豆制品,如豆腐、豆豉和酱油,对比奶制品,讲对于植物蛋白的应用;“东坡肉”,介绍猪肉,中国最常见的动物蛋白;“涮羊肉”,讲清真食物文化;“醉蟹”,以酒曲、酿酒文化、拓展到过程产物,比如糟醉菜品;“虾子柚皮”,用柚子瓤为例,讲中国人挖掘利用食材的开放性态度、“土布露脸”(杭州龙井草堂用了400个土步鱼脸颊肉做的一道菜),说明中国人对于口感的追求,同时也介绍了上层社会如何欣赏稀有部位、“赛熊掌”,聊八珍,从中国古代珍稀食材,论及新的社会环境下,如何与传统饮食之道和谐共处。
第三章进了厨房,沉浸于中餐烹饪技术。“一品锅”,讲中餐烹饪中的汤、对于本味和调味的探讨,也提到了味精对于传统饮食的冲击;“黄河鲤鱼”,从外国人最接受的酸甜味到中国人如何认知五味,再到对于菜单整体体验设计,节奏,明暗的对比;“鱼生”,关于中国的刀工;“清蒸鲥鱼”,单独一章,介绍“蒸”这种技法,为何具有典型的中国性;“清熘大玉”,则是科普另一种典型中国技法——“炒”,以及由此进入至火候这个概念(这章还引用了食物作者St Cavish的关于自动炒菜机的文章,来探讨科技对于传统烹饪的影响,以及日渐稀缺的匠人价值。);“锅塌豆腐”,单独给了语言学一节,介绍难以翻译的细分词汇(比如塌、㸆、熘之类),这可能是西方世界理解中餐的鸿沟之一;“刀削面”,中国的面食文化(也用了一点篇幅介绍南方的米粉制品)。“小笼包”,面点史梳理,以及讲述传统粤、扬地区点心文化。
第四章坐在餐桌,聊中式烹饪中的一些“Ideas(这个词我也不知道怎么翻译比较合适)”。“鸭母捻”,关于中国的甜食,以及中西方对于用糖技术的比较;“辣子鸡”,从江湖菜切入,聊中国的菜系概念,地域的多样性对于烹饪风格的影响,以及向西方读者解释“中餐”背后的复杂含义(就像为中国人解读“西餐”这两个字一样);“干煸鳝鱼”,从中国传统的仿荤,到东方素食主义,再与西方素食主义互相借鉴比照;“炒红薯尖”,探讨古典中国饮食文化中追求自然,质朴,简单的哲学;“罗宋汤”,以上海的番菜馆为例,聊中国饮食中的克里奥尔,文化挪用;“慈母菜”,则是回归中国饮食的情感含义以及其人类学意义,探讨食物如何塑造中国人的归属感,以及中国人如何处理自身与基本生理欲望(食欲与性欲)的关系。
以及一章后记,以海外中餐“Chop Suey(杂碎)”为载体,回望中餐在西方世界早期萌芽与发展以及逐渐衰落,以此展望中国饮食能在全球文明中能持续被关注,抵达其应有的地位。
第一遍只是粗略扒了一遍结构,有被扶霞的视野震撼到。书名里带有“Story”,但是和非虚构作品《鱼翅与花椒》、菜谱类的《川菜》、《鱼米之乡》的风格完全不同,这本书有相当比重的人类学综述,呈现出严肃学术研究气质。参考书目也能感受到她惊人的阅读量(以及,又从她的书单中挖到不少感兴趣的书,毕竟她在这个领域已经深耕了三十年)。
这本书并不是一本简单的学术文献综述,也有很多沉淀下来的个人思考。虽然主要是面向西方世界读者介绍“中餐”,但实际上对于中国读者而言,其内容深度亦有相当强的参考价值,特别是涉及同一个话题的东西方比较时,立足点中立公允,相较于内容而言,这种Pros and Cons的思考模式更值得被学习和挪用。
总结:一本货真价实的关于“中餐”的“盛宴”,值得上书架。接下来等中文版到手,再做精读(但愿不要删改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