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没觉得写书评这么难了——面对《海象日记》,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是因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个人在她生命很艰难、也许是最艰难的时候把她的生活剥开给你看,她的身体的疼痛、脑袋的游走、细碎的抵抗、微妙的挣扎。就好像路过的小猫把它新生的幼崽放在你手心里,你看着对它来说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碰一碰恐怕就要碎掉的东西,连呼吸都不敢大力,全部心力都用来诚惶诚恐地感谢ta的信任。再温柔的语言,此刻你都担心会不会太重、辜负了这种温柔的信任;再敦厚的语言,此刻都不够安全、恐怕割伤一颗完全裸露的、脆弱却勃勃跳动的心脏。
无话可说是因为原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的生命,她的故事,旁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呢?作者所要做的是记录,疼痛的日常和游走的脑袋在被按住在纸面以文字固定的时候就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和她的目标。读者只需要读就好了——在她纸上脱口秀的时候跟着笑,在她泫然欲泣却还在开玩笑的时候被揪住一颗心,在她挣扎着把自己抓住、固定住、努力去告别一个母亲并迎来一个母亲的时候为她默默打气。
正如这本书篇首她的伴侣所写:
我不太清楚这种写作方法是否使这本书的故事更加真实,但是我好高兴这一年半的记忆还保存在这些书页中。因为记忆会很快褪色。但是,这些对于一个读者会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可能,他翻动书页,就如同在路上碰到一扇开着的窗户时,快速地看一眼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或者,如同在二手市场里查看陌生人的相册。这些故事是我们家庭日常性的碎片而已。它们是很普通的,和无数其他人的日常生活的碎片相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过每一块日常性的碎片,如果看得更仔细些,都是一块独一无二的碎片。
我其实纠结了很久要不要读这本私人记录,因为作者所选择的人生跟我毫无共同之处——爱情、婚姻、妊娠、把一个无辜生命带到这个糟糕世界这个决定……如果世界上有分叉路,她在分叉的另外一头,我在这一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会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并不觉得我是她的目标读者。
但是翻开看了看作者的语言,唉,还是好喜欢的。我们因为选择的不同而离得很远,但其实又有很接近的地方——比如活成了一个脱口秀这件事、比如脑子永远在出走这件事、比如跟父母四分五裂这件事……作者总在笑着调侃生命里的艰难和痛苦、总在不停地开脑洞化解生命的不堪与脆弱,但她笑得越轻巧,我怎么就越闻见深深的疼痛的气味。
看见一个哭泣的人,还可以拍拍她的肩。
看见一个像我一样用大笑代替哭泣的人,语言就变得很多余了,只能看看她在做什么,短暂地同走一段路。
阿尔说:“这世上许多许多好妈妈,太难得有好爸爸。我有点不相信我能做到。”
我说:“我相信的。”
阿尔又问:“那恶龙··小孩几岁的时候,可以和我一起打恶龙?”
我反问他:“为何什么事都要问我?”
阿尔说:“因为你不是要成为一个妈妈,你是要成为这个家的神。你要讲所有的道理和规矩,只有你自己可以不遵守它们。”
真要命。这个人不相信自己会成为好爸爸,却相信我能成为神。
我突然想起之前教过的一个小男孩。那孩子只有四岁半,问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通通都说不知道,只跟我说:“妈妈开了灯我就起床,妈妈关了灯我就睡觉。”这样看来,妈妈确实是家里的神。妈妈说要有光,才有了光。又突然想起经典韩剧里妈妈们的造型——短卷发,盘腿坐,洞悉一切但又不说清楚,总是在关键时刻挺身 而出——完完全全就是释迦牟尼。
我当时觉得可爱极了,真实极了,现在觉得可怕极了。因为阿尔说得没错,妈妈就是家里的神。真要命!这个世上的好爸爸尚未有一个雏形,这个世上的好妈妈却多到可以互相叠加塑成一座千手观音。
真要命!为什么神本人(似乎)是男的,但人世间最具神性的一个角色,偏偏要落到母亲头上?如果一个人真的成了神,还能做一个人吗?我是说,如果这个人恰好是我,我可以脆弱、逃跑、出轨、发疯、生病、离家出走、神经质·让我们把话说到底,我可以——死吗?
妈妈当然会死,就像所有人一样。但是妈妈当然是不能死的。因为妈妈就连被动的死亡,都像一种主动的遗弃。
这个世界上最严重也最轻易让人想起的一句话,就是“你妈妈不要你了”,无论这个妈妈实际上到底做了什么:去幼儿园接你的时候迟到了一次,忘记准备午餐,吃冰激凌的时候看着天上的云发呆。这便是她,一个跌落凡间的妈妈。
……
我不知道你的假期是什么,我的假期就是“不被任何人需要”与“随时可以离开”。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
还未出生的小孩,我永远是你的妈妈。听起来几乎是一个威胁,但这就是“你永远无法摆脱的”,与“我永远无法撕去的”,纠缠。
好像在看一部用粉红粉蓝和莫兰迪色拍出来的恐怖片。镜头很漂亮、魔幻现实主义的表达、甜美的气息,但漂亮甜美背后隐隐有血腥味。
好像是一对老友,年轻时都忙着嘲笑斗恶龙的勇者有多么愚蠢、明明路边的野花更有趣,但却因为命运而在十字路口选择了不同方向,我回头远远地看见她拿起剑勇敢地挣扎着去斗恶龙,只能在野花从中为她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