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一本《祥瑞》一样，张向荣在《三国前夕》的开篇伊始，依然是一种风清云淡的“不着边际”：开篇大半时光里，都只是闲言淡语两个老太太的日常，一会讲讲那个皇宫里的老太太，一会又讲讲这个农田里的老太太，丝毫看不出和东汉乃至之后的三国有多少关系，翻着翻着几欲昏睡。
上眼皮已然和下眼皮要沾上，突然间圆瞪起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看起来的不着边，其实早就是在布局，作者不期然间已经把东汉末年的几大势力铺陈于卷前，酣畅淋漓，豁然开朗。
由于我们已经习惯了帝王的雄武之资给人以天下至尊的形象，往往会误以为这个传统是一早就成熟的。
帝王天然就说一不二，王权天然就不可侵犯。
但事实上，在封建早期并不是如此，比如在第一个长命的王朝：汉朝。帝王其实一直在寻找和探索如何维持自己的统治，寻找可以支撑其传承下去的理论。
在这个探索和试错过程中，最终得以作为东汉立国根本的，其实是秦制-礼仪的融合制度，同时还会杂以礼仪的衍生物——之前新朝王莽的历史遗产：天命谶语。
秦制是帝王为了更好地管理官僚系统，进而利用官僚系统去管理子民。而儒家礼仪则通过内化道德来管理和指导子民。
而为了更好地利用和管理这套制度，东汉帝王的方法就是内朝以宦官为主，外朝以士大夫为主，然后在中间辅助外戚作为润滑，这样就可以保证整个系统良好运行。
东汉的外戚是一个特殊的集体，这肇始于东汉建国时，刘秀作为汉室末支却得大位，所以不得不联合其他宗族，而最好的联接手段莫过于联姻，这样就有了外戚。但是为了避免出现王莽旧例，所以帝王选择了几大家族轮流联姻，从而保证不会一家独大，又能维持关系。
外戚在东汉里最主要作用就是他即是外朝官，又联接内朝，所以时而和宦官一起针对士大夫，时而又和士大夫针对宦官。
针对士大夫，是因为宦官接近帝王，联接宦官就是联接帝王；针对宦官则是由于士大夫往往代表世俗礼仪的清流，和士大夫有良好关系则代表处于道德高点。
所以外戚本身也是一种秦制-礼仪融合的产物。
在汉朝，士大夫的理想有如后世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要做的是帝王师，要做的是和帝王共天下。而事实上，至少在东汉，他们是有这个机会的，毕竟东汉制度的礼仪就离不开士大夫的帮衬。
专业的事得专业的人来做，在秦制方面专业的自然是法学官僚，而在礼仪上当然还得是儒家士大夫。借着掌握了道德思想解释权，士大夫一步步走向了道德制高点。
于是在这三方：帝王（宦官）、外戚、士大夫的通力合作下，东汉开始慢慢成长发展。但到了东汉末代几位皇帝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最终导致这条小船开始无法支撑后续的航线了。
首先出问题的是外戚，外戚作为这个制度里的润滑剂，做得好左右逢源，做得不好就容易大权在握，走向极端。
于是乎，梁冀作为东汉的外戚特殊代表走到了前台，为了更好地攫取利益，他一方面打压帝王，让帝王成为其所掌控的对象，而不是拱卫的君主，甚至做下弑君之举；另一方面，他和士大夫决裂，杀害了当时著名的士大夫李固、杜乔，用政治迫害的方式维护自己的地位。
可以说，他以一己之力破坏了原来的东汉合力制度。最终也遭到了这些力量的反噬。而连带的副产品就是，外戚力量彻底削弱。
曾经的三位一体，如今变成了一对一的较量。
在帝王和士大夫通力合作下，外戚彻底倒台。但曾经的盟友如今在分割胜利果实上又成为了新的对手。没有了外戚的润滑，外朝和内朝坦诚相见，也就有了新的拼刀子。
这一次，代表帝王出手的是他的亲信：宦官集团。作为宦官，他们天然的地理优势和身体缺陷带来的政治优势，让他们立刻就成为帝王在世俗上的代言人。
当然，他们也不会放过权力寻租过程中的巨大红利。而这必然就会和代表清流的士大夫开始交锋。
儒生虽有浩然正气，却抵不过棍棒和刀斧。最终有骨气的士大夫或逃或亡，朝堂之上不过是逢场作戏之流。
其余士大夫也就归隐于的地方，不再参政。而这也符合当时乡民安土重迁的思想，既然朝堂无所为，索性回归乡邻。
朝堂之上，只剩下帝王一家，如果换做其他帝王可能正好大展身手，不论是做个混世魔王也好，还是做个英主都放手可为了。
但是，东汉末年最后这几位帝王，丝毫没有作为一国之君的觉悟，在他们看来帝国只是他个人私欲的衍生，历来英主都是从私帑补贴国库，他们倒好，干的却是把国库的钱和权挪到自己家里去。
这就有点像贪官贪国家的财，来满足自己的享乐；可是你帝王老爷，这国家是你的家啊，哪有自己贪自己的财，这帝王反而成为国家里最大的硕鼠了。
哦，不，帝王成了自己国家的强盗。
既然帝王不把国当自己家，子民也就不把帝王当一家之长了。
至此，三大势力或者退出，或者退化，东汉中央政权已经岌岌可危。
于是乎，你会发现东汉末年，地方势力开始增长，他们拥有人力（大批的士大夫人才都闲居在家）、拥有武力（借着讨伐黄巾，地方拥有了募兵权）、还有财力（反正帝王老子都带头抢了，我们地方抢点不是理所当然么）。
如果说内地的黄巾运动给了地方势力成长的契机，那么边患则是送走中央政权的最后一击。
相比西汉的扩张态势，东汉在开疆扩土方面兴趣似乎并不是很大，对于边境的少数民族，基本上你侵犯我，我就抵挡；你投降，我就接纳。远谈不上赶尽杀绝，想要封狼居胥。
所以，边患就成年一种日常现象，常年在当时凉州边疆上演。而对于当时的羌族，又剿又抚，无形中练出了一支支强悍的边军。
而且这支边军并不是汉军为主，而是少数民族雇佣军和汉人混杂，所以在军心上，对于大汉中央的认同感也不是那么高。
因此，最终给予东汉中央朝堂当下唯一的角色——帝王和宦官致命一击的，也就成了边军（董卓）的历史使命。
之后，就是我们所熟悉的三国故事了。
多谢作者一步步抽丝剥茧的推演，让我们得以看到为什么会有三国，为什么会有五胡乱华，所有的因果可能就在书首马太后和张老太的日常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