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草民》刚好是在暴雨中赶回老家参加三姑姑葬礼之后。我们那儿的风俗还是守灵三天三夜,熬完大夜实在没力气往回赶,干脆在家里躺着,听雨读书。庆幸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随身带书的习惯,已经成为一种肌肉记忆。更庆幸带了《草民》。
我父亲兄弟姐妹八个,三姑是我唯一能亲近的,即使后来孤僻如斯,三姑家也是我唯一还能随着爸妈逢年过节去吃顿饭的(是的我已经很多年拒绝走亲戚了,毋宁死的那种)。葬礼期间,作为侄女儿的我似乎哭得太多了,多到有些不认识我的人都打听。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偏偏要是三姑呢。
三姑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总是笑眯眯的,人缘很好。从记事起,总听得爸妈或者别的三姑六婆讲着,大儿子从银行辞职下海,时不时的就听说没消息了,不回来过年了,时不时地又听说做厂子了,风生水起了,后面结婚生子,杭州定居,葬礼上听说离婚了,因为大儿媳全程没有出现。二儿子一直是乖孩子典范,老实,吃苦耐劳,啥都会,啥都做得好,结婚后好几年为生孩子到处求医,过了很多年放弃了,偷偷花钱买了一个,钱给了,嫂子怀孕了。本来这个孩子犹如天赐,结果像个魔王,叛逆狂躁,离家出走一玩一个不吱声。这中间姑父染上赌博,偷偷摸摸欠了几十万。到这两年,好像安单了,结果年前听说我那个最乖的二哥也沉迷赌博到处借钱……再然后,过完年三姑查出了胰腺癌,五一去医院探望时她已经认不得我,而忽然就噩耗传来。太快了,快到不真实。
我妈说,就当是解脱了。我们这一辈的人,一个一个开始要面对了。
你看,读老陀,读马尔克斯,是甚至不敢仰望;读卡尔维诺,读博尔赫斯,是感慨天才之所以为天才,一边不明觉厉一边拍案叫绝;可是读李娟,读蔡老师,就会忍不住痛恨自己的迟钝,自己的词不达意,自己的苍白和枯竭。明明就是这些那些人,这些那些事,为什么我写不出这样的故事,什么时候我也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如果是蔡老师,又会如何讲述姑妈的一生。当她偷偷地四处打听大儿子的消息,当她暗地里为二儿子儿媳求神拜佛,当她起早贪黑还丈夫的债,还儿子的债,当她躺在病床上,忽然发现所有的一切已经力不从心,无能为力。我站在雨中的猕猴桃架下,想问问姑妈,到生命最后一刻,你放下他们了吗,放过自己了吗?一直以来,我们只记得她笑眯眯的,只记得一到放假就给我妈打电话,他们回来没啊,上来吃饭吧。
《草民》里一个一个,或者是我姑妈,或者是我或出去闯荡或留守故乡的两个哥哥,或者是我。也许我们都在风眼里,被狂风裹挟的雨滴打到脸上竟然如此的疼,像一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可是当我们发现也有人在看台风,我们又忍不住劝他人,回去吧,回家吧。
幸运的是,蔡老师的故事里有痛苦艰辛,却没有绝望。幸运的是每个不幸的人,他们知道或不知道,都有坚定不移的战友,那种无论如何都不离不弃以各种方式成为后盾的战友。也许方式一时不对,也许羞于表达,也许甚至表现出嫌弃,可实实在在的就在身后,成为厚实的墙。真好啊。
我想我在等这个夏天,第一场台风。或许在台风中呼喊,你还好吗,你今天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