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思不群 2024-09-04 14:53:08

在诗歌里出死入生——读胡安·赫尔曼《试探黑夜》

第一次读到胡安·赫尔曼,是那两首流传甚广的《动物》和《手》,可能还有《墓志铭》。这几首诗确实属于他最好的作品之列,诗意简洁而又丰厚,在表达上并不晦涩,也不深奥,但又有着多层次的值得品读、回想的内蕴。一个很有意味的地方是,这本诗集的第一首诗题为《墓志铭》,这是他青年时期的作品。这个标题似乎暗示着胡安·赫尔曼的诗歌写作是倒退着走的,他首先写下了《墓志铭》,然后才进入爱情和理想热望。因此,他看到的东西是异于常人的,他是从反面来观看、感受,他的写作——如果结合他的命运遭际来说——就是出死入生,以死鉴生。

在他的第一本诗集《小提琴及其他问题》扉页上,写着“但愿有人能抓住你的尾巴/魔法-幽灵-雾气-诗歌!”这并列的四个词就是诗歌的四个变身,或者说他对诗歌的定义,而他的写作就从不同的角度来展示诗歌的三个不同的面向。

魔法。他的诗歌类似于魔法,他有着极强的感受力,完全打开自己,像打开一个魔法,让它用直觉、触目所及来把握并打磨一首诗歌,使它最终呈现出来时更加新鲜。比如《墓志铭》中,他化身为一只鸟、一朵花和一把小提琴,坟墓和死的沉重化为生命和艺术的轻盈与飞扬,传递着生之美好。鸟儿、音乐、色彩是他一再写到的,而鸟、花和提琴这三者很好地概括了他的写作母题:美、艺术和飞翔。这三者都带有一定的浪漫主义的痕迹,但由于南美风暴的冲洗和海水辽阔气息的浸润,它们已经全都变形,成为现代主义的艺术。这样一来,读者在这首诗中所读到的已经不是死亡,而是重生;不是哭泣,而是赞美。这种诗对生活的转化,是真正的魔法,也是胡安·赫尔曼最看重的魔法,它让生命和世界焕然一新。

“我的灵魂垂着头燃烧/在你的名字里蘸湿了一根手指/写你的名字在黑夜的墙上/毫无用处/严重出血”,诗人在献给儿子的长诗《公开信》中写道。这里不得不提到胡安·赫尔曼多舛的命运。他因为反对独裁——诗人天生是独裁专制的死敌——从1976年起不得不流亡海外,而他的儿子和儿媳受到牵连,12后他才找到被处决的儿子的尸体。在他的流亡生涯里,他像构思一首诗一样揣想着儿子的命运。“心带着伤痛升起/周游天空好像太阳”,“太阳”和诗人一样,无所不能,却又一无所能。他看得见大地的伤痛和人间的秘相,看得见四季轮转的方向,但却看不到儿子在何处躲藏、受苦、罹难。明乎此,再回过头来读段首所引的这几句诗,就会明白诗人这“燃烧”的“灵魂”,像抱着一枝蜡烛,想要照亮儿子的藏身之所。这只蜡烛日夜从一个“名字”里汲取养料,灯芯就是诗人的心,它用血供应它的燃烧,但“毫无用处”。是的,诗就是这样,“垂着头燃烧”,但“毫无用处”。这样,它才能留给那些从不寻找用处的人,才会遇见那些在黑夜的墙上读一个名字的人。

幽灵。是一个反对者,一个玩精神跷跷板时必不可少的同伴。在《我们在玩的游戏》这首诗中,每当诗人举出一个A,同时然就会出现一个非A,如同影子与本体,相伴相生。诗人一边强烈反对,同时又热烈拥抱。正是在这种双向运动中产生了诗歌。试看《另一个五月》中观看角度的折回:“当你背着你的秋天/经过我的窗前,五月/……/我一直不明白但总是/有个男人在街上的金黄中独行/……/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我/现在我想了起来”。这种间离的写法,故意推远,造成疏离的效果,再拉回来,从而有了回看审视自我的空间。而叙述时的回避与克制将一张诗歌之弓拉至最满处,蓄足了力量,一经松手,就能使诗歌抵达更远的响应者。

应该注意到这幽灵是来自他自身,来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我。他既是诗人的亲密者,同时又是诗人的反对者。也就是一只蹲伏在诗人肩头上的猫头鹰,它镜筒般的双眼时刻在检视。卡夫卡曾在日记中写道:“在写东西时越来越感到害怕。这是可以理解的。每一个字,经过鬼怪们手中翻来覆去的掂量——手法之熟练快速是鬼怪之手的典型动作——变成了掉过头来刺向说话者的长矛。”当诗人开始写作,他就面对着一个幽灵,它可亲可爱,又赠予痛苦。“是幽暗的脸庞写下这些,仿佛射向死亡的子弹。”(《诗艺》)面对这些“幽暗的脸庞”,“诗歌将经过就像陌生动物在充盈着海雾的城市/那时候将响起词语的枪声,赫尔曼。”(《诗歌的诞生》)这“词语的枪声”既是诗歌诞生的宣告,又是幽灵调转枪口射向诗人的子弹。这语言的子弹同时也会将读者一起击倒。

雾气。也是香气,一种诗意的弥漫。我猜想胡安·赫尔曼一定受到过超现实主义者的影响,这从他擅长写散文诗可以看出,而另一个例证就是他的诗歌中经常出现的那种反常的粘连和断句,这是典型的超现实主义手法。这使得这些诗句看上去似乎是在精神雷击之后被一股脑撞出来,无法以常规的形式列好队形。也就是内心走到了语言的前面,意念仍然结块在一起,语言还没来得及将它析开。它的效果就是在总体上,他的诗歌追求一种融合的、超验般的诗意,我们无法那么条理清晰地指出一个诗句的本体和喻体,它们是拥抱无间的一体。在融合之后,又成为崭新的创造物。“心脏,/为一个女人猛烈地搏动,/沿着世界的屋顶疯狂地飞行,/而一座座城镇起火,旗帜飘扬。”(《看法》)这样的表达完全打破内外的界限,它拒绝指称心与物的对应,而追求物象即是心象。

有些诗歌是用词语的大米煮粥,在不断加热烹煮之后,在一碗粥诗里,仍可以看出米粒是米粒,汤汁还是汤汁。而胡安·赫尔曼的诗是一杯咖啡,煮好之后,咖啡豆和水都消失不见,但它们就在褐色的汤里,无从还原的咖啡豆紧紧拥抱着水分子,用香气为整个世界涂上明暗变换的色泽,端到人们面前。尝试去分辨咖啡和水是荒谬的,你只能一口饮下,然后慢慢回味。那首著名的《手》这样写道:“不要把手放进水里/因为会变成鱼游走/不要把水放进手里/因为会引来大海/以及海岸/让你的手就这样/在她自己的空气里/在她自己里面/没有开始/没有结束”。这首诗前半部分以否定的形式来表达肯定,创造出呈现变形的机会,打开诗的敞口,将大海引入进来,然后在诗的后半部分汇合,“手”“鱼”和“大海”完全融合在一起,成为同一片水域,共同流向无限,“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让人惊叹的是,在诗人八十多岁高龄时,他仍然写出了这样的文字:“弥留的蜂鸟闪光如珠宝。她飞行的光芒,她的不安,她的面具,死亡的第三人称,在月光下短暂。她的离去多迟缓。瞬间的炽烈把幽暗的土地变为一夜尘埃的不眠。”这样的诗句是综合的,直击灵魂的,我们一边读,一边看见月光映照之下,蜂鸟的变身,如遗世独立,迅捷又迟缓,暗魅又热烈,以闪电般的速度瞬间击穿弥漫笼罩的雾气,穿过大地之上幽暗的尘埃。

2024.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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