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集的同名短篇《冷水坑》,题记引用了《尚书·盘庚》中的一句:“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商王盘庚迁都,大抵有两条原因:一是水患,一是为了缓和当时的社会矛盾,虽难免要花些口舌向反对派解释(“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但终归是得以化解,国祚又得以绵延。
冷水坑矿区的人民就没有这种好运。地已经挖空,煤也将挖尽,矿场的危险自不待言:井塌压死、石块削死、瓦斯炸死、透水淹死、机械绞死……,而死后连补偿款也要被人侵吞殆尽。“民命”已如此不堪,“新邑”却还不知何处?小说中,在朋友家喝闷酒的段铁马就是为了代父去追讨补偿款,就此踏上了夜路。
明晃晃的大路塌了,咱只能走黑咕隆咚的山道,多像咱冷水坑人的命啊。这一路有人有鬼有仙有魔的,不干净的东西太多……
这一路,随着段铁马,我们遇遍了冷水坑的各色人等,忆遍了冷水坑的前尘往事,也听遍了积压在段铁马心中的苦闷与忧愁,这些纠结交叠在一起的前“事”今生是他忧愁病的根源、也是这地方穷途末路的因由。这多少让人联想到但丁的《神曲》,只是夜路中的段铁马没有引路人(只有手攥的把斧用来遇人削人、逢鬼斫鬼),这凄凉悲惨的矿区“地狱”也没有向上的升途。
简单拉一遍《冷水坑》里的“夜奔”路线吧,或许可以当作阅读的指引:
公羊坡、赶羊坡、拦羊坡(遇上酒蒙子陈二大爷)——闪金沟(闪金沟人“心如猪狗”,偷偷把地卖了的他们是征地挖煤这一恶循环的肇始)——大荒地(小卖部郑普全、沈丽夫妇的婚宴与牌局上,生人继承着矿场死难者的衣钵,代代轮回,流转不息——体现在小说里是一种类似荷马诗史中神话英雄谱系的铺陈介绍,只是这里没有身份与荣誉的骄傲,只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般固化阶层与职业构成的宿命)——火车道(运煤路线上遇上偷煤人)——北安屯(寡妇窑,悲惨的命运不仅夺去了她们的丈夫,一并要她们出卖自己的肉体,而底层年轻一代在她们身上求取片刻的发泄与满足)——边壕子(遇上酒疯子刘旭,烂人烂根烂活法)——金砬子(被鬼黏上,踹折十字架,虽不惧鬼神、不信上帝,但也困在人世精神的苦闷中)——灌风场(遇上看林人,一生所守,正应了那句“有得既有所缚”)——蛤蟆山(生活把人逼成了胡子,拿着塑料枪拦路抢劫)——黑松林(遇上自杀的老头、女鬼,与矿难工友的鬼魂辩论)
在这条路线中,金砬子是个转折点,段铁马被鬼黏上,开始频繁与鬼魔交辩,用书里的话说:“无缘无故被鬼黏上,那是活人出了问题。”而蛤蟆山的遇匪,让段铁马随带的斧头见了血,血的刺激激化扭曲了现实,现出了黑松林里的鬼影幢幢。在与群鬼的辩论中,呆在冷水坑似乎永无出路——矿场不倒一家几代人全都得搭进去,但矿场一倒也又绝了所有人的活路,而在外混同样魂不守舍,人这一生该把命交于何处?段铁马得出结论:交于心——安——处。但哪里又是心安处?孤独的人与团结的魂都找不到令他们安心的所在。“民命”的“新邑”今何在?
这篇小说就像一个长镜头,而这个镜头就像一道追问。
镜头一路跟随着段铁马翻坡越岭,睹今思旧(现实与过去在这个长镜头里并置为他过眼的风景),随后,它跟着他出了黑松林,跟着他跟上一个黑夜中哭喊念诗的人,跟着他走上冰面,突然,掉进冰面的窟窿里,落入闪电河中。落水前,段铁马瞅了一眼天上的启明星,镜头又像跟随着他的眼,摇上天上的启明星,然后又摇下来,摇到正对着星子底下的矿井区办公大院,院中聚集着开会商讨补偿款的冷水坑人,完成了小说叙事的一次过渡。
段铁马没有走完他的路,冰面的窟窿终结了他的目的地,也终结了他心中的苦闷和疑问,而院中聚集开会的人则在焦虑地寻找张七,据说他有可能带着所有的补偿款出逃,骚动不安的氛围中裹挟着愤怒与杀气。这股子气是无处安放的、是血气方刚的、也是易于煽动的,张七带来了“希望”,也带了血灾,不知道一场械斗中,又有多少人要变作无望的鬼魂:
在东边,矿区的尽头,市政府要建造一个工业新区,名字叫太阳城。……我已经找到了门路,想把冷水坑人带进太阳城。……可是爷们儿啊,市里的顾老八得到信儿了,带着百号人眼瞅到三号矿井区了,他们要我死啊。爷们儿啊,如果你们还有点龙虎沟人的血气,就他妈的抄家伙跟他们干吧,只要顶到天亮,咱们就有救啦!
“心是乌漆墨黑的,给你个太阳也没用。”天快亮了,夜路还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