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百合】
如果说只以这本诗集论,我会觉得一般。但好在,读了《无形之手》后再读,就摆脱了只以选诗论诗作的束缚,而会不自觉以“这个诗人”的诗来品读。诗人的一首诗、诗选,要评价它,或多或少都受你读它之前的作品影响,无论是一句半行,还是几本数卷。我们先读到好的、契合我们脾性的、击中我们当时心境的,对一个诗人就有了几分好感。再读他或早或晚期的作品时(或太过炙热或太过冷静),就少了一些绝对的意味,而更多以诗火之光照的远近来看待。扎加的诗也给我一种视觉上强弱变幻的感受,但从《无形之手》到《真实生活》,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视觉上的现象来表达他诗与诗的过渡:雾。
诗歌都涉及到提炼,对诗人的生活、社会、精神世界、自然世界,对他/她的看见、听见、想象、回忆。总的来说,他得去掉一些东西(大量的),很谨慎地(或者不自觉地)加入一些个人标志性的印记。这样,如同时光腐蚀掉果肉,诗的果核得以留存。读者的感知、经历、想象组成的这片土壤在某次阅读的闪电下激活了它,它迅速发芽生长,蔓延成一片森林。很多诗人在诗艺的取舍中,极大地抽象了灵感产生的场景,这样的好处,就是写诗视角的“我”很容易转变成读者视角的“我”,诗的传播和流传得到保证。那些保留具体场景的技法,往往已经不那么考虑读者(传播度)了,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只是他(诗人)的诗——不是时代的、不是民族的、不是某个流派的,他放弃了代表性,甚至,他放弃了对技艺的追求。他感受到了一刹那的感受(他快乐,就写下快乐;他说不尽,就留下无尽的余韵),他回忆到一生(过去和未来),他写下一点琐事,他看到时光的定格(当然不是照片那种对光线的固化),他想,他某一刻想到,原来,这就是真实生活。
如果抽象是诗人撒下的雾,模糊我们(也包括诗人)看到具体事物的细节,代之以我们的想象去替代。那么,前者就是浓雾,我们只能看到山巅,看到树梢,听到回音,永远在追逐诗人;而扎加的诗,是薄雾,房子还是那个房子,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号牌还是那个号牌,而人,却可能是童年的自己,也可能是死去的诗人魂灵,一切历历在目,一切又颇有点物是人非的意蕴。
正如扎加在《启蒙》第一行说的,“诗歌是文明的童年”。虽然没有道明文明的中老年是什么,但纯洁的童年永远是无畏的童年,或者说童年永远不会报告式、证据式、庭审式叙述,童年只会诉诸情感:笑、哭泣、简短地、平静地讲述一件事。诗歌大量由景触忆,与战争、远逝的老辈和诗人联系。并没有太多直白控诉(战争)、哀伤。在途径母亲高中所在的桑博尔这短短五分钟,这十四行诗:两行讲诉列车用时,两行到母亲的少女时代(高中毕业),两行跨到母亲葬礼的黄昏(没有出殡的队列),两行讲到一匹欢快的小马和母马,两行讲到自由和亲密,两行回到寂静,最后两行沉入遗忘——每两行就是一次转折和承接,几乎从任何两行开始读,都是一首完整的、卓越的诗。
还有《边界》里汽油味的蟋蟀,《门闩》里门闩和胸针的对应,《别人的生活》里星星像刀子的比喻(诗的开头是“你喜欢读诗人的传记/闯入别人的生活……”——是说的你吗?)这些精妙绝伦的比喻——如果一个诗人用的比喻是别人用过的,大家会觉得他老土,新奇又自然而然的比喻是每个诗人不动声色的狂喜——让人赞不绝口。《伊斯坦布尔》里在码头跳海嬉玩的男孩如同鹅暖石的光辉,这种捕捉只会是诗人的。《东方》这首绝望的哀诗,建了集中营的贝乌热茨留下了“一座空城,住着/五十万个影子/那么多声音完全沉默,/如今无人再哭泣——只有四个/来自科尔布绍瓦犹太区的漂亮姑娘/多年来一直看着镜头,仿佛那就是拯救,/但是不曾有,也不会有拯救,/唯有那部相机,现在和将来都是/那泛着蓝光的透镜/像玻璃杯里被点燃的酒精,/木质教堂在等待火/非常平静,一动不动。/这是没有太阳的东方,这是没有夏天/的太阳,现在它接近/终点,接近源头,接近边缘,/接近黑色的大地,接近无尽的咏叹调。”光是“木质教堂在等待火”这一句就达到(甚至超过)了《金阁寺》几百页带来的那种宿命的、错乱的、(平静的)疯狂的感受,只不过,在诗人未尽的文字里,教堂(或寺庙等)与《金阁寺》相反,成了主角,主动去等待,等待一把火(连放火人的名字都泯灭了,一起焚掉了)。诗尾的五个“接近”更是前面“五十万个声音”的无尽回响。
关于诗本身,扎加耶夫斯基在《风》中说得直白。“我们一直不记得诗是什么/(或许这只发生在我身上)。/诗是从众神那儿吹来的风/齐奥朗说,他援引自阿兹特克人。//然而也有那么多平静、无风的日子/那时诸神在打盹/或在为更高的神/填写纳税申报表。”我敢打赌,读到这首的你或多或少也联想到了工作的/非工作的自己。诗不是常态,淡雾一样的诗也不是。所以“他写得很慢,反复修改/他的诗——从稠密的散文中/提炼出一行狂喜的诗句。”
所以,这就是真实生活吗?有风的日子,慢些、修改。在最后一首《多年前的勘误表》中有这么一段:“印刷厂不会向任何人道歉/印刷厂已经消失/妈妈死了/读者也不多”。无论是多复杂的情绪,扎加都浓缩在这四行里了,诗人与无动于衷的世界、与最初和世界联系的妈妈、与唯一的精神倾听者(读者)三者的关系似乎都在喻示一个尾声,一个结局。即使这挥之不去的悲伤染上了太阳,我仍坚信扎加用诗之雾淡淡笼罩的一切是真实的,真实的生活。因为,“只有诗人能生活在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