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一直在催促,终于2天读完了这本书。茄嬢的第一本长篇小书,比起往日的散文当然有了更多起承转合的情节,但彼此间丝丝入扣的那种劲儿,还有老饕时刻淋漓尽致享受人生的基调没变的,就是这个味道。
《团圆记》读完,丝毫没有团圆的感觉。或者说团圆就是一个意向吧?是属于中国人的一种神话。在这种封建/礼教/宗族/父权背景所浸染的文化之下,真的有一种人人和满的团圆吗?但可能这又是每个中国人内心深处都在渴望的一种神话叙事。书里的女性群像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丰富极了。最出彩的当然是陈恒女士——逃离了的姑奶奶,舍弃旧名(什么玩意儿,引凤),离开“黑得要命的”祠堂,靠自己去广州、上海成了设计师,甚至有了很大一笔遗产可以成为后辈争夺的对象。她还未出场时,旁人叙述中那种不好惹、古怪的样子已在你心里,但是真的见了这个人,才真是觉得“这才是有金气神!”她是成功出走的娜拉,但是最后叶落归根却又还是在潮汕生活。她已经那么叛逆了,可为什么还要回来?她心里是不是也有着这样一种割舍不掉的“团圆”的神话呢?
和姑奶奶相对照的——阿嬷,也很鲜明。她没有多少语言,只是出场的时候被大家簇拥着的老祖宗,像贾母一样的“老爷的遗孀”,地位很高。——真的很高吗?她孤身一人在院子里择药草,可能也是为九蒸九晒作准备吧——她没什么正经发言的机会。细细回忆,她生了那么多小孩——大舅二舅三舅小舅大姐二姨小姨——足足7个孩子!再兼上那些九蒸九晒的劳作,二舅妈说“怎么做妈总有不满意”,这不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面对大女儿的出逃,小女儿的过继,大儿子的不得志,二儿子被迫继承家业等等这一系列事情,大家回忆起来都是“阿公的意思”,都是“对不起阿公”,怎么回事,阿嬷在哪里?阿嬷当时有能力做什么吗?她能做的似乎就是在小女儿被养父性侵时选择不相信,在后来偷偷拿二儿子的家财救济小女儿,在姑奶奶口头应允照顾小女儿反悔后怨怼、憎恨自己的小姑子。她能做什么呢?毕竟没有家产是她的,她的劳作也没产生出钱是她的,她能做什么呢?
“妈妈”陈锦屏女士也很亮眼。她是另一个从宗族出走的娜拉,无怪乎姑奶奶赞她有主见。看完全书觉得二姨说小郁同志被她骗了也有那么点道理,锦屏女士是否真的很爱老郁同志呢?大概不吧,但是她想到北京的心是真的,想逃离这祠堂的心是真的。后来和老郁同志和和美美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最喜欢妈妈每次都让二舅妈不准再干活儿了,“她们要休息!”“再干活,我要发火了!”可是大姐偶然这么回来一遭,不用干活儿一两天(还不是真的不用),有多大作用呢?可能她想逃离的也是这种九蒸九晒的命运,她真的成功了,靠着自己的本事(和阿公给的那么一两年读书的偏爱),成了海淀区跳远最厉害的会计。逃离那种嘴角镶金牙的命运——“丑得要死”。也只有她最能看到,为什么小姨那么快掉入家庭的陷阱,为什么姑奶奶会那么生气。
小姨真是个可悲又可恨的人。“一辈子做豪溜!没用的东西!没主见的东西!”也能理解姑奶奶吧,舍命把她从魔窟里救出来,结果她不肯出走,只想在既定的生活里找一点温存的东西。明明被这套封建的东西所害,却还是认可了这套东西,还觉得姑奶奶点过头就一定作数的。想靠人,求人,哪怕背后是残疾的女儿的缘故。恨铁不成钢的滋味,只有恨过的人才懂——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得那么苦?——姑奶奶送小吴去留学,把宝石送给刚见面的我,何尝不是和小姨的一种战斗?看到豆瓣上有人因为“大姐,我回来家里好多年了,但是今天才是真回来了”而感动,我心下白眼一翻。哎,这种帮亲不帮理,就是咱中式大家庭最在乎的东西吧?那是人家姑奶奶的钱,人家爱怎么样怎么样,要你们拉拉杂杂一家子人去要挟,还要因此而感动吗?烦透了。
最后说说阿公。留过洋的人,竟然这么认死理。多少悲剧的源头是他这里,但是儿女们却还是说“对不起阿公”。这套秩序真他妈没救。最爱大女儿,就想把她留在身边不超过40里的地方去给别人做媳妇、做婆婆。不舍得儿子,过继的就是自己小女儿。小女儿都被养成牲畜了,还是因为立过的字据而不肯接回。宗族势力,祠堂里说话的那个人,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甚至小女儿都被养父性侵犯不知多少次了,还想让她回去给他送终,不知为了财产这个理由是真诚还是残忍。和女儿们失去的相比,儿子只是失去了一个理想。但失去理想的二舅还能娶到二舅妈。二舅当然很幸福,只是任何一个女人读到这一句都会咯噔一下吧?
至于“我”,历经这场团圆,有几分历劫的滋味在里头。我相信这样的“团圆”,确实发生在许许多多的家庭里,甚至今晚8月15月圆夜,也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抹不开的家务事,既无力承受,又无力抗拒。
但“我”,这个没主见的,最后还是作了自己的决定——和檀生没谈拢——这真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