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写得有多好呢？
好到我开始遗憾我怎么不会波兰语——我太想听听他的诗句用他的语言念出来的声音了。
好到我开始遗憾我对利沃夫这个地方长久以来的淡漠和兴趣缺失。
我对东欧的历史并不很感兴趣，说实话我第一次听说地球上还有利沃夫这个地方是因为某歌手的履历。长久以来利沃夫这个名字在我这里类似于“波兰”这个名字，代表着天赋与波折，代表着美好事物被配不上它的世界所摧折与薄待的痛苦与灰暗。历史宏大而灰暗的色调让“利沃夫”这个名字更接近某种沉重的创痛，一种抽象的存在。然后就是战争——我最近一次看见“利沃夫”这个名字是在显示乌克兰战火推进的地图上，它成为了一个更加抽象的存在，一种连是否会继续存在都不明确的传说之地，而不是一个有着五颜六色古老建筑的小城、一个在照片里看起来安静而可爱的地方。
直到这个像雾霭一样一吹就散的地方重新在扎加耶夫斯基的诗句里凝聚起来、成为一个坚固的、不容置疑的、具象的、有生命气息的存在。
在这个地方，人会生老病死，生病了需要打吊针，有护士叫你的名字，窗外有树，有五月的阳光和风，当然也有战争的阴影，像雾霾一样浸入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打吊针时的自画像
扎加耶夫斯基先生？护士确认道。
没错，我回答，是我。
抗生素透明
如泉水
并不急于流向哪里。
我看见窗外一棵老白蜡树，
长出嫩叶
享受着空气、
五月的阳光和风。
因为星期天的医院，
亲爱的朋友们，不是医院，
而是散步长廊、海滩、机场、
果盘、心脏病科和睡眠。
我还看见体育场，克利帕迪亚体育俱乐部，
蓝队对阵红队
红队对阵蓝队。
但和平统治这里，
沉默和透明；
我置身于战斗之外。
在《在德罗霍贝奇》这首诗中，他这样描绘利沃夫，像把羽毛笔倒过来使用，不是用削尖的那一头蘸墨水刻画白纸，而是用绒毛轻轻拂过、生怕惊醒了一个短暂存在的美梦：
也有一些小城镇
影子
比事物
更真实
也有
夜幕降临
老房子
平静地等待
然后是黑暗
看吧
多么温柔
扎加耶夫斯基用风来定义诗，他也不忘在风吹起的时候还逗我笑。
在这篇名为《风》的诗里，他这么说：
我们一直不记得诗是什么
（或许这只发生在我身上）。
诗是从众神那儿吹来的风，
齐奥朗说，他援引自阿兹特克人。
然而也有那么多平静、无风的日子。
那时诸神在打盹
或在为更高的神
填写纳税申报表。
噢，愿风回来。
来自神灵的风
愿它吹来，让风
苏醒。
其实刚拿到这本诗集的时候我腹诽了一下封面——封面淡得都快看不出来了。
但读完这本诗集之后却觉得这个封面非常贴近扎加耶夫斯基诗歌的质感。
风就是你在林间抬头、被阳光炫目而一瞬间恍惚时穿身而过空气。
风这就这样淡淡地吹和停，却也就是这样淡淡地就见证了所有的动荡与痛苦、日常与生死、消亡与诞生。
有生之年，还是想去看一看利沃夫啊。
然后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