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Etude 2025-03-07 21:58:41

步出

交集

烀花生、好昝、䞍(qíng)等着这些东北方言,十分亲切,没想到皖北方言里的这些,和遥远的东北话也相近。当然,东北很大,还可以细分黑吉辽,还可以按照片区更细。想来,一定皖北与山东接壤,离得近,闯关东的时候才有语言的融合混杂。

也从没有想过,我一个皖北长大的人,会对东北的事,沈阳的人有感慨,觉得他们那儿发生的事情,人的状态和自己相近,和留在身后的故土上的种种遥相呼应。假如没有离开,生活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缓步》里那些退伍军人、上个普通学校又回来的、考编的、做小买卖的、打麻将的、假客气的、被疾病折磨的、因为借钱而捉襟见肘的、厨师和汽修师傅、刚到中年的中学时的同学,好像通过这些人,我对自己更加理解了似的。

好像无数个平行世界,我本应该成为他们其中的一个,后来又逃脱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的世界里,哪有什么更牢靠的生活,一个浪头打过来,没有不现出原形的苦涩。但好在故事没有把人逼成什么样,没有告诉人们该怎么生活,“没什么一定得这样”,像存在主义的救赎魔咒,把人从不得志的呓语中超脱出来。

从小长大的地方,工矿企业林立,每一家如果不是在事业单位,则大多和那些企业沾点关系。如果煤炭卖价高效益好,电厂、化工效益好,整个城市就欣欣向荣。反之,就会陷入到一种等待的氛围中,大多数人都被月薪和安稳绑住,几年前就有过连续几个月,甚至半年发不出工资的情况,可是人们也还是忍耐,等待着行情好起来。他们都害怕失掉自己的身份,这个身份不仅是每家每户脸上的光,还是社会地位象征,证明是个体面人。而做生意这些,则是另一种存在,另一种轨迹,他们的生活更神秘莫测,没有按部就班。

曾有过十来年的黄金时间,靠市场和渠道,供销为王的年代,不少人才算真的见过钱了。而于此同时,守着“单位”的那部分人,则越发单薄。至今,无论是稳定单位的,还是做生意的,似乎都在挣扎,没有持续的增长,都陷在停滞的泥塘,与其他新兴城市的差距越来越大,年轻人考出去就不愿意回来,出去打工也不回来。还留下来的,大家都打平了。

源头

三四线的城市生活。没人天天鼓励自己,非得成为什么样不可。必须要自个安排自个。

故事里那些人的存在,和现实社会中的那些焦虑源头那么不一样。文学能来自于哪些地方呢?当代文学能来自哪些地方呢?我这一代人几乎不读莫言、贾平凹、苏童、王安忆、余华,就是离自己太远了,不是自己的生活,看起来隔了很多层。曾经作为必要了解的知识去看,在那之后就再无瓜葛。

而现在除了一二线城市有追求生活欲望的故事,边疆有一些异域故事,东北这个地方的故事更像众多三四线故事的象征,在那些城市,大家的物质差别、职业选择、文化娱乐渠道差异没有那么大。我想象不出来住在北京、上海的人不拍照,他们当然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社交资本,知道什么样的风格是被接受的,主流文化中主导是什么样子,因此处于对role model的模仿之中,并且能够从众多的样式之中识别出它们来。无法想象他们不做新年计划,不抒情,不和公司里复杂人际打交道。而在东北的城市,或者我长大的城市,是和制造焦虑、教你应该如何生活、追求生活理想无关的。人重视体面,重视还能混,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接受的。

那里的人,不是在享受一种消极自由,更不是豁达。而是以一种平静的绝望,生活于持久的对抗之中。他们应付四季轮转,与从小长大的地方相依为命,对每一个地方都熟悉,生老病死已是第二三代人。

生猛

三十岁之后的人,像是海鲜粥里的海货,太小或者太大,都难以被叫生猛。父母辈赶上下岗潮,如何自谋出路,如何重新在社会上找原先自己不适应的营生。而那时候的自己,对生活还没有切身概念,处于蒙昧意识之中,还不知道会对今后的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

从小生于厂区的人,本应该是更加规整,更加听话的。但是,故事和混得出来的往往都是那些不太听话的人,一板一眼的人,他们身上也没啥可说的。小说里的人,没有思想家,没有想那么多,那么缜密心思的。他们合计自己的欲望,却也不敢投注太多,尽力抓住生活里微茫的光亮,像冬季浮冰之下的人,寻找透亮的薄冰一样。

重复什么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就会反过来定义自己。成为一个运营,那我每天就是和数据打交道,和指标打交道,和不同部门的人博弈。成为一个摊贩,就得想每天我要出摊,刮风了下雨了生意就完了,我不能病了,手停口停。

像我这样上班的人,也许是最软弱的一帮人。害怕跌破到另一个局面里去,又有自己想变成的样子,也知道他人的期待是什么样。而小说里那些自行其是,离开了生活回旋,得以喘息,或者按照自己想法去问个明白的人,更加落拓,他们身上有一种“我不必非得这样不可”的生猛,虽然很多是无可奈何,但是身上却有这种自由。

即便突如其来的意外,或者留不住心的人,或者自己的弱点而办砸的事,对不起的人都萦绕心间,感觉得到头嗡嗡发懵,心里的堤岸滚滚作响,像是快要从内部裂开了。也没有什么大段的抒情,有的只是一个远景,一个画面切片,或者江边的一个剪影,白炽灯下面升腾起面条的热气。再睡一觉,等这些浮起的波尘,都沉下去了,洗一把脸,还是要面对生活,去过活。还是要找到一点能支撑的指望,那个指望可能算不上梦想,远远算不上什么肉麻的梦想,那就是一点安慰,干枯的地方上浸润的一滴水滴。

回声

87前后的人,要管好自己不发疯,不容易激动,不会被几篇文章、一通鼓动,一些点子就搔到了痒。也不是退行,只是大家明白有一些事情大概率不可能发生,也实现不了那些了。而身上的责任也必须要承担,过了畅想要变成某个人的时候。

但是人还是会发疯,会激动,会在一些时候等待和期待被鼓动,就是痒。来自过去时代的躁动,和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时间伫立之下,回响。那声音里什么也没有,但是我听到了,你也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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