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砾》这篇小说的主角其实是母亲，小说内容是关于母亲这个女人抛弃传统，在追求精神与经济独立的路上一度过于偏激，间接造成了大女儿卡萝的死亡，但她仍然坚持自我，最后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和社会角色。
故事以母亲的其中一个孩子“我”的视角出发回忆一段往事，文中没有描写母亲的直接想法和感觉，但根据“我”回忆的事件与细节，读者们可以拼凑与揣摩出母亲当时的内心的情感与挣扎。她与丈夫在精神上无法达到共鸣：“如果他当着他剧院的朋友这么说，她一定会感到难为情…” 她向往自由：“她打算至少有一部分时间要在乡下赤身裸体地四处走动……” 但她没有抛弃孩子，仍然尽着作为母亲的责任，快乐地给孩子提供陪伴，会为孩子的安全感到焦虑，会给孩子煮三餐并且给孩子强加厚衣服，她的“母性”在快要接近临盆的时候表现得越来越明显 —这时候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激了。
卡萝意外死亡，也没有任何描写母亲感受的语句，只有说“我”的感受：姐姐的死亡对“我”这个弟弟造成一生的阴影。“我”当时只是一个5岁不算懂事的孩子，都已痛苦至此，母亲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但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刻意避免描绘母亲的内心世界，让读者自行想象母亲的激烈内心活动，因为“痛苦”如果被精准地描写出来，痛苦的程度就被降低了，只有通过留白才能最大程度地渲染痛苦。
母亲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毕竟她的选择间接造成了女儿的死亡。她肯定也观察到卡萝因为父母离异并且生活水平显著下降感到迷惑和痛苦，即使卡萝因为年纪稍大已经会掩饰这些情绪。但母亲仍然坚持了自己的选择，独自抚养新生的孩子，（即使小说暗示这其实是前夫的孩子，她仍然有机会回到原来的生活），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并且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住所。同时她也承认了自己能力的局限性，愿意让前夫来照顾“我”。卡萝的死一定也给她带来了一生的伤痛，作者通过“我”和已经与母亲分手的情人“尼尔”的重遇里，借尼尔之口说出母亲是如何克服自责和伤痛的：“接受一切，然后悲剧就消失了。或者至少，悲剧变得不那么沉重，而你就在那里，在这个世界无拘无束地前进。”
母亲当时为什么选择了尼尔这个看起来如此不靠谱的人呢？因为尼尔有母亲向往的特性：“自由”。 母亲其实并不想再踏入另一段婚姻，过和过去相差无几的生活，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当她发现自己的“自由”不需要他人来成全的时候，她其实就不需要尼尔了。
门罗的作品里一直描述的都是像“母亲”这样的女性形象：颠覆传统，勇敢逃离困境，却总是为在追求精神和人格独立的路上付出牺牲，造成伤害。这给她的小说带来了复杂性，也正是她文学魅力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