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现实主义是一个巨大的筐筐,可以装下许多平庸之辈。
一个写小说的人再没有才华,还是能够把自己无味的生活誊抄到纸上,然后丢进这个筐筐,哄骗大家他开始文学创作了。
在中国,小说创作有一个主流的标准:篇幅要足够长,写的内容要跌宕起伏,要和时代相关,有历史意识。
在这种语境下,简短的创作,总是被轻看的。如果不仅简短,还不涉及时代与社会议题,那么它就变成一种游戏的文学,是可疑的。
我对于这些“可疑的创作”,总是有一种天然的兴趣。这就好像是一处偏僻的森林,无人照管,却更有可能会发现奇异的植物。
朱岳的《想象海》就是一株这样的“植物”。它很小,只有巴掌大 ,篇幅刚刚两百页,共收录了二十一篇小说。每一篇都很短。
朱岳的小说,我以前读过《说部之乱》。那是一本充满想象力和游戏性的小说集,会让人想到博尔赫斯、科塔萨尔。
这次读《想象海》,会发现这些特质仍然存在,但同时它变得更加晦暗,更加驳杂。
这些小说,都很简短、奇异,不可解释,或者说拒绝解释,但它有总是能够吸引你读下去,因为你总是会被它所惊异。
惊异是一把钥匙,它会在你面前打开一扇扇门,你不知道门后会有什么,可你还是想要走进去。
02
相较于之前的小说,我感觉《想象海》中的故事,有了更多恐怖意味,或者说,一种荒原感,孤独,离奇,浩瀚,让我想到林耀德小说《时间龙》的开头:末日之后的地球,由一千多万顿垃圾组成的女神像。
如果按照一种粗浅的分类,这本书里的很多小说,都可以归入“科幻”一脉。因为这里有太多的故事都发生在外太空的某个星球。
但它们又不是传统的科幻小说。因为这里的重点不是科技发展对人类世界带来的影响,而更像是一种星系人类学研究。
《石球》写的是一个叫作石黑星的星球。那里没有生命,没有水,只有一大堆黑色石球。观测者去到这个星球,出现了奇怪的事情,所有人都越长越像,变成黑色。这篇小说甚至有一些克苏鲁味道,一种未知恐惧。如果变体一下,就是一个《异形》故事了。
《雾言雨书》像一篇综述,总结了众多星球上的各种语言和沟通方法(让人想到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这是一个想象力不断爆炸的文本,就像你去云南的山里采蘑菇,在一个蘑菇后面,忽然发现了一大串蘑菇的那种惊喜(我没有采过蘑菇)。
《纸卷人》则关于居住在湖白星的纸卷人。纸卷人比地球人略矮,仅凭光照和水分即可生存。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躯干部分,是一个高约五十厘米的纸卷。有观察者从他们的墓地中获得纸卷人的尸体,发现纸卷的内部,有一排排大小均等的墨黑图案。有研究者怀疑这是纸卷人的文字,但无从确认。这成为一个谜。
03
整本书分为五个部分。在序言中,朱岳说,这五个部分各有主题,但是他并未言明。
我只看出第一部分,似乎都关于个人意志,自由,个体与群体的故事。
《家庭述异》是全书的第一篇。叙事者向我们讲述了他父母的古怪之处:他们会相对而立,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像是在同步数据;他们会共享记忆;最后,他们甚至不会同时出现了。
在长久的时间中,他们似乎已经失去了独立性,而变得依附于对方,变得面目模糊。
《婚配》则关于一个人类繁衍计划。叙事者作为移民来到海紫星,这里有许多建筑,单身者被集中安排在一起。等到配对完成,就可以进入更好的建筑。生育孩子,则再搬入别墅区。
随着时间流逝,单身公寓的人越来越少。在书中,作者写道,“有些人并不热衷于结婚,但他们对后面的婚房和别墅满心好奇,就像玩游戏总想进入下一关那样,他们凭借自身的品貌、运气、不管不顾的勇气,迈出了完成婚配这一步。”
这或许是整本书最直白的一段话了。
其实,在这片住宅区的尽头有一片森林,据说穿过森林就可以见到大海,“一片狂暴的、紫光闪闪的海”。但很少有人去那里,也没有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众身》设定了一种人,他有十个身体。但是有一天,他的一个身体突然不听话了,有了自己的意见。后来,他们把那个身体关起来,那个身体开始绝食,没多久就死了。
《星寂》也是一个关于个体与群体的故事,这个故事关于沙褐星人。沙褐星人没有性别之分,不会生育。他们的繁衍是依靠“转身母”。当沙褐星人老了,就走入洞穴,转身母会将其吞入体内。一段时间后,转身母会产下一个婴儿。这个婴儿就是先前那个被吞下的沙褐星人,他的身体获得了新生,但是记忆没有减损分毫。
后来发生了一件惊异的事:一位衰老的沙褐星人拒绝重生,他躲入森林,偷偷死掉了。拒绝重生,威胁到了沙褐人的稳定。之后,重生逐渐变成一项强制性的责任,拒绝重生将被拘禁。但这项规定最终仍然被反叛者废弃了,沙褐星人已经灭绝。
04
故事包含故事。
故事像是夜晚走到港口,看见大雾蒙蒙的水面上,一些零星点起的灯。摇曳的,不明确的,隔着距离的。
这些故事,好像能够张开一个口子,把人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