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想读的一本书是库切的《波兰人》。
看简介的时候很容易以为是一个炽热到吞吐火焰的故事——“21世纪罗曼蒂克消亡实录”。读起来却是仿佛可以消暑降温的一本冷峻的书,像洁白封面一样冒着凉意。
越过那个表意不明的开头,主视角来自48岁西班牙女人比阿特丽兹,体面富庶,受过良好教育,家庭美满,多年来和丈夫保持表面的和平,热衷于音乐和慈善活动。年轻时也曾相信过自己的心。“心会说,行,或者不行”。但随着年纪渐长,她变得更明智、更审慎,“学会了实事求是地看问题”。
一场演奏会后她受委托接待70岁的波兰演奏家,长相魁梧高大,因为克制理智地演奏肖邦闻名——而克制理智不是比阿特丽兹理解肖邦的方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两人的交流就因为语言的障碍而难以顺利接洽。对于女主角来说,这只是平静生活的短暂插曲,不足以泛起任何波澜的那一种,所以当她收到波兰人的邮件, 希望再见一面并坦承爱意的时候,她的困惑多过于感动。
库切把女主角写得太清醒而冷淡了。她仿佛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化身:不相信世上有毫无来由的爱,习惯把一切情绪和转变掌握在自己手中。面对计划之外的渴求,她选择得体地拒绝,甚至若无其事地和伴侣谈起。她总能抬手挥去爱欲,却又忍不住好奇——
当一个人说爱我,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女主角为自己妥帖地安排着假期,把波兰人邀请到丈夫童年时生活的别墅,连迸发的激情都控制在自己的秩序之中。而库切,居然能把肌肤之亲写得宛如折纸教程,把艳遇写得像一场实验——女主角仿佛全程冷眼求证,仿佛想要看这场稍微脱离轨道的小小冒险将为自己和周遭带来怎样的变化。
然而没有变化。她打发波兰人离开,不再读他写来的长邮件,一直到他死去,他女儿打来电话说父亲专门为她留下一个纸箱。而读者们读到这里,终于确信冷漠的比阿特丽兹其实是个不可相信的叙述者,因为她口是心非地还是抵达波兰,找到那个纸箱,甚至在他家里住了一夜,回去之后想尽一切方法找人翻译了他在生命最后时刻用波兰语写给她的诗——很难还简单用“好奇”解释。
没有疯狂愚蠢爱过的人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是疯狂愚蠢的爱。比阿特丽兹面对来自波兰人这场单方面的爱,像参观一个著名历史遗址:曾经有一段时期,人们在此建立世界,铺展生活,有他们特定的住所和食物,特定的信仰和疾病,而这住所、食物、信仰和宗教,居然统统都叫作爱情。
居然曾经有一个世界人们是用爱情建立起来的。
我完全能理解比阿特丽兹,很多年来我不再看纯粹写爱情的文艺作品,因为我不相信了。包括看书里波兰人那段被印在内封上的表白,“我想跟你一起生活一辈子,不行? 一星期也行,不行? 哪怕一天也行?甚至一分钟。 一分钟就够了。 我会把你刻在回忆里”,我的内心都毫无波动——因为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
我甚至也不相信“把你刻在回忆里”,对现代人来说,只有遗忘和必将遗忘才是一切的解药。“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会证明一切的”“爱情是虚妄假象”“只有欲望和需求是永恒的”——这些话变成身体必需的维生素,人们早上起来随餐大口吞下,然后再开始所谓“正常人”一天的生活。
人们说库切擅用隐喻,我相信这本书里但丁、肖邦、波兰都是重要的符号,但这些好像也不重要。反而再回来说那个表意不明的开头,“起先给他制造麻烦的是那个女人,很快又是那个男人”——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是谁呢?
我想是作者吧,同时也是读者。
起先,我们会被理性主义的残酷利己困扰,感慨世风日下,感慨昨日世界不再。很快,当我们发现,浪漫主义的余孽居然还在这地球上苟且偷生,不讲道理地破坏规则,炽热地吞吐着火焰,担心被灼烧被吞噬的恐惧便立刻席卷而来。
算了吧。理性的人不该纵火。理性的人不该怀疑。我们轻轻踏过浪漫主义的遗址,留下一块祭奠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