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新民周刊》
当今社会，人群不断分化，价值观的对立愈演愈烈，个体在时代沉浮中茫然挣扎。沿着这样的轨迹前行，未来社会将往何方？《卞和与玉》在科幻背景下融入了现实叙事，展现了一个人类分裂，社会崩坏的近未来。在对技术扩大隔阂的反思中呈现了理想主义者个体在时代大潮下与命运抗争的勇气。
本书所处的时代在现实世界的延长线上。科技日新月异，但也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社会。区别于没有植入芯片的“原人”，可以在名为“昆域”的元宇宙和现实中往来的“两栖人”，以及完全生活在元宇宙中的“数人”陆续出现。主人公禾小玉是个来自大山的女孩，她的亲人朋友仍然抱着“读书改变命运”的朴素观念，未曾想时代的车轮已将其抛下。
跨越高考，进入大学后，禾小玉愈发意识到家人的天真。对于植入了芯片的“两栖人”而言，以五感交流已是过时的概念。芯片增加了获取、映射和传递信息的渠道，在人的五感之上构筑了第六感。“原人”眼中的“两栖人”如同超人，反过来“两栖人”眼中的“原人”则是不折不扣的残疾人。技术直接在肉体上打下了优等或劣等的印记，“人生而平等”成了一句苍白无力的口号。
好的科幻作品能敏锐捕捉当下的社会问题，并在未来语境下进行推演，本书就是一个范例。当今世界，“寒门出贵子”越来越难，贫富分化和教育公平性日益引人关注。而在作者构建的未来中，这些问题被进一步放大。“元宇宙”画下一道鸿沟，将世界割裂成了两半。一边是欣欣向荣的新世界，另一边则是一成不变的大山，后者无法分享到任何时代进步的红利。科技本该消弭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但却沦为了扩大不平等的工具。
书中的禾小玉至少还有机会触及前沿，而她身后的万千身影则终其一生处在迷茫中，他们的形象也和现实相重叠。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习得性无助”，指的是在不可控状态中体验各种失败后逐渐麻木的状态。不会手机的老人，长期失学的孩童，他们都曾有过跟上社会步伐的渴望，但在无数挫折下被迫放弃，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未来社会，在技术的加持下，个体间的差距会被进一步放大，更多的人可能成为时代的弃子。当肉体可以强化，知识可以导入，还会存在像高考一样改变命运的机会吗？
从“两栖人”到“数人”，从“昆域”1.0到2.0。小说中的世界不断砌起一道又一道的屏障，将更多人隔断在后面。书中的超级公司名为“深凝”，显然取自“当你凝望深渊，深渊也在凝望着你”，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技术就是这道深渊。作者试图传递的观点已然明晰：当科技无法惠及所有人时，我们是否全员都被绑架在一辆无法减速的列车上。进化的阶梯永无止步，哪怕你我也终有一天会被抛下，那么在终点等待大家的究竟是什么呢？
小说中嵌套了一则羊圈寓言：两群有着密切往来的羊因为人为砌起的石墙而逐渐减少了沟通。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逐渐产生了偏见，甚至主动垒起高墙。这则寓言有着多重隐喻，亦与本书的内核紧密相连。
寓言里的两群羊分别象征着书中的“原人”和“数人”，“元宇宙”技术便是最开始人为砌起的那堵石墙。随着时间推移，二者逐渐衍生出不同的秩序，文化和思维模式。原本只存在于技术上的石墙逐渐变成了一道精神上的石墙，本是同根生的两群人也因为认知的差异分化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然而，不论中间这道石墙多高多厚，羊终究还是羊。“数人”脱胎于人类，尽管生活在昆域，但肉体仍置身于现实的“石棺”中，和人类文明连接的根从未彻底断绝。
传统作品对于超人类的探讨往往聚焦于其优越性和对原生人类地位的威胁，例如经典科幻电影《千钧一发》中通过基因改造实现的完美人类。而本作不同，“原人”和“数人”并无高下之分，也完全可以和谐共存。“原人”保留了人类的形态，却丧失了世界的主导地位。“数人”拥有了强大的知识获取能力，却失去了和物理世界的连接，变成了被圈养起来的虚无缥缈的存在。他们一个被技术所抛弃，一个被技术所异化，都是石墙之下的牺牲品。
尽管二者被技术和认知的双重石墙隔离，但渴望打破石墙的尝试从未停止。多年前，禾小玉试图用“天使粒子”实现量子神权，真正带来全人类没有隔阂和偏见的美好未来。而多年后，名叫妫风蛇的“数人”则在另一侧试图突破石墙。她希望搞明白“数人”存在的意义，并让“数人”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像故土的一切已经寄宿在禾小玉的血液中一样，身为人类的认同感也深深镌刻在妫风蛇的体内，不可篡改，无法抹去。从出生以来就被放逐于虚拟空间的妫风蛇无法想象踏足真正的山川大地的感受，也不曾看到自己的肉体真实的模样，但她始终怀揣着一份对于素未谋面的现实世界的渴望。妫风蛇就像是禾小玉的影子，尽管跨越了数十年，尽管分属于石墙的两端，她们却有着相同的坚持和为了更远大的理想而战斗的勇气。
突破石墙的故事寄寓了作者对于人类未来的美好祝愿——只要获得沟通的武器，哪怕是互相妖魔化，早已失去共同想象的两个群体，也仍然存在着互相理解的可能。隔阂可以跨越，偏见可以消弭。就像“数人”和“原人”一样，性别，宗教，国家以及更多曾经束缚着、分隔着人与人的标签，终有一日都会被撕去。
本书题为“卞和与玉”，隐喻了禾小玉不断追寻量子霸权，却又屡次被打击的过程。作者在点题时对这个经典典故做了另一番解读：“楚厉王”和“楚武王”并非蠢人，他们看似荒唐的决定实则是迫于时势做出的最优解。言下之意，即便如一国之君这般霸道也难违时势，一个小人物想要对抗现实的引力更是蜉蝣撼树。全书从头至尾都在传递个体在命运浪潮裹挟下的渺小与无力感，充满了悲剧主义色彩，但底色却又隐隐透出几分浪漫主义。
禾小玉是“天使粒子”这座圣杯的追寻者，更是理想主义的卫道者。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而来，刚刚脱去贫穷外衣的年轻学者，哪怕只为自己谋取利益也无可厚非。然而，她抛不下故土那些麻木的亲友，也见不得日益扩大的社会裂痕。从拒绝种植芯片的那一刻起，她已下定决心要向着这个偏见与对立被视作理所应当的社会开战，哪怕为此殉道也在所不惜。“深凝”拿出的条件比起古时秦王的十五座城池也并不逊色，却无法撼动禾小玉一分一毫。她竭力守护的“天使粒子”固然是块美玉，但她本人的热忱，坚持以及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信念才是真正无法取代的和氏璧。
为了更好地塑造禾小玉的形象，作者在叙事方式和人物衬托上下了苦功。本书采取了双线叙事，一条线是禾小玉不断追寻量子神权，另一条则是多年后“两栖人”杰克追查禾小玉死亡的真相。双线穿插形成了强烈的张力。读者在小说开头就已知道，禾小玉的故事是一条通向悲剧结局的单行线，这让禾小玉的每一次努力都显得更加沉重悲壮。当临近结局双线交汇，禾小玉的遗产终于在多年后改变了世界，看似无意义的一切陡然绽放出光彩。原来，她早已预见了自己悲剧的宿命，并在背负一切的前提下将那块玉石深埋于骨，给未来社会留下了火种。回顾前文，双线互为衬托，甚是巧妙。“禾小玉”线中她愈是渺小无力，从“杰克”线回望时她的形象就显得愈加高大。
禾小玉的男友林俊琢是个相当重要的角色，他的名字已经暗示了他的作用——雕琢和打磨禾小玉这块玉石。林俊琢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没有远大的理想，从头至尾都为了自己和禾小玉的现实利益而行动。林俊琢就像一面镜子，映射着禾小玉内心深处曾有过的妥协与软弱，他也象征着来自于现实的诱惑与引力。林俊琢和禾小玉的数次争吵既是个体命运的纠葛，也是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路线之争，更是对禾小玉能否经受住考验，坚持理想的试炼。
小说中，禾小玉的一次次抗争就像是身骑白马的骑士向着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愚直地冲锋。理想主义者如同玉石一般澄澈而坚硬。当禾小玉为了信念而行动，不畏惧任何的困难，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时，每个读者都会被这股勇气所打动。尽管故事的底色是沉重的悲剧，但其中的精神内核却是积极的：只要像禾小玉一样的人仍然存在于社会中，人类终将化不可能为可能，在未来开拓出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