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特的《冷水坑》入围了2024年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的初选名单。抛开作品本身不谈,潜意识中希望此奖能授予这位将生命融入小说创作的贫困作家,以减轻他艰苦、同质的生活压力,尽管他的作品对如我这样的读者来说并不易阅读。因为这是一部如今已经少见的,带有强烈陀思妥耶夫斯基风格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作品。
小说集中包含四部中篇小说,背景都是凛冽的东北暴风雪夜中围绕矿区各自展开的故事。第一篇《冷水坑》早在单读MOOK中发表过,当时便惊艳四座。尽管其在现实走向中突然坠入了一段萨满式的人鬼对话,但仍令人再一次对东北文艺复兴感到期待和赞叹。但彼时未能令人想到的是,那段有些疯癫的“生存还是死亡”的哲学呐喊,才是作者独特的写作风格,并始终贯穿于他每一部作品当中,甚至,那便是全部。
譬如《冬民·序章》中的冬洲代表了东北老工业区辉煌过后下岗潮的落寞,经历过那样一种集体信念的倒塌,连“酒蒙子”都开始思考灵魂困境。作者先以第一人称自述,借由家庭冲突讨论社会关系,借由父亲的冷酷与凶狠,来反映人对权力的追逐与滥用。于家庭中父亲是一个掌权者,于冬洲则是掌权者以“父”之名奴役占有着子民的一切。上位者奴役下位者、男性欺负女性,他们享受着一点点权力带来的快感和尊严,仿佛没有被使唤的对象就无法生存下去一般。“人是鬼生的,怕死就要为奴”。作者以医院中舅舅的一段嬉笑怒骂的自嘲揭开为什么国家不该白白养活人民,为什么这不是权力正确的使用方法以及经济发达和繁荣的标准又由谁来界定等面纱。父亲不愿意把金钱“浪费”在挽救母亲生命身上,就如同当权者不愿意将财富使用在提高“冬民”生活水平身上。这段描述也只能借由“酒蒙子”的话语才能道出。
实际,从小说的首句“我是个酒蒙子”开始,读者就能强烈感受到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开篇“我是一个有病的人……我是一个心怀歹毒的人,我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的相似风格。但不得不说的是,自医院场景中父亲、舅舅、舅妈等人的说话方式突然舞台剧、翻译腔起来,小说于我这样一个读者来说,便驶入了一个略显混乱且不易阅读的赛道。每个人都以质问苍天的方式释放自己的愤怒,用人生哲学的话语剖析人性的卑劣,类似的处理在《冷水坑》里也出现过。本是现实主义的叙事突然插入一章鬼魂的聚会,代人类出面声讨命运的无情和人生的惨剧。这种致敬托斯托耶夫斯基的写作方式,也许源于冰天雪地的东北与俄国文学并蒂共生的沉重与悲悯。但如此夹心饼干式的结构设计,令本应承载叙事功能的人物关系与情节瞬间变成一动不动的舞台道具。本在台上活跃着的鲜活人物也如工具人一般,违背着自己的性格背景,仅承担哲学对话的功用。这不免令人疑惑,本可通过符合人物身份表达出来的话语和意境,是否只能通过这类略显突兀的“舞台剧”方式才能达到突出的文学效果?因为这需要极大的技巧才能让如此古老的艺术形式在当下早已转向了的阅读口味下仍然被适应和接受。
诚然,作者贫苦幽暗的生活让他更能冷静地思考这世界的运行规律。他被奴役着,也在反抗着,不被这普世的邪恶机器吸转进去。一个睡在温暖被窝酒足饭饱的灵魂是很难思考这些的,只有饥饿的心灵才能嗅到世界腐烂的气息。因此他才能在最后一篇小说《罪与爱》中以冬洲政府官僚体系运作,探讨劳动和职权之间的“听话”规律,如何运用权力让人听话,如何运用权力使唤人听话。一个即将退休的规划局局长的一生就是权力如何让人听话的过程。官商勾结、官官相护、老百姓的市侩,让无辜的人命葬送于坍塌的地基底下,令四万个工人陷入失业的困境当中,换来的却是所谓“国企维持现状就是发展”的盖棺定论。那些明明在审批阶段就能看到人命葬送和牢狱之灾的项目,在权力长袖善舞下是如何“偶然”地获得了掌控,达到了目的。作者将机关权力如何运作挤压人性的细节揭示得淋漓尽致。政府高层在卖地中恶性循环地牟利,基层官员们心知肚明地让地方财政竭泽而渔,农民在出让土地中的矛盾挣扎也经由这些机关人物的对话一一展现。
但另一方面,小说只经由人物对话将这些道理摊开,虽清晰明朗但形式单一重复。尤其对一部中篇小说而言,如同人为地分割了段落和章节,如影视剧转场一般缺少文学性。描写拆迁、征地和矿区的小说不少,却鲜少有人从机关单位的视角对这些“吃人”工程的前期审批过程加以分析描述。作者本已通过赵立峰这样一个“机关的唐吉柯德”,一个有良心的科员视角,将官僚、资本和百姓的矛盾、利益与加害揭示得淋漓尽致,勾起了读者的阅读兴趣。但他似乎很难坚持现实主义书写方式,不多时便又会回归到如劳动秩序与公平正义等哲学探讨当中,似乎整部小说均是为这些伟大的思想辩证提供的论据摘要。但对于非钟爱古典主义风格的读者来说,毕竟有陀氏本人的著作珠玉在前,再阅读仿作难免产生无趣之感。
反之,那些以赵立峰的妻子姜琼及其上司的律师视角来探讨劳动与苦难,法律与犯罪的关系的章节则格外清晰鲜明。特别是关于“小说家”立志并成为纯洁无暇罪犯以及姜琼作为女性“习惯于”在真实的苦难中默默劳作等思考,无疑比前述长篇大论的思辨更为深刻。作者对于女性地位和处境的同情也始终贯穿在他的每一部小说之中。可以说,抛开那些哲学方面的探讨和一些并不符合人物身份的对话情节,若此小说仅围绕冷水坑矿区到审批地皮的官僚机关运作以及为小人物辩护的律师视角来描述真实的苦难和对法律与秩序的思考,无疑更能成为一部佳作。作者拥有一针见血的书写功底和敏锐的洞察力,若是能少一些陀氏风格的古典论述也许会吸引更多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