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条件投降博物馆》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这种感觉难以形容,美丽而又悲哀,像海浪一样不断冲击着我,各种情绪的叠加竟然让我不知所措了,仿佛随时想要哭出来。“破碎的生活只能用碎片来讲述。”这是作者的记忆之书,她不时抛出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由读者赋予他们内在的逻辑和意义,然后读者逐渐会发现它们承载着怎样丰富却沉重的人生。
这种方式真是令人内心五味杂陈,她看似不经意地谈起一些物品,然后猝不及防的把物品与回忆关联,回忆的片段就这样像串珠子一样串在了一起,巨大悲伤涌上心头。流亡者破碎的感受形成一个逻辑闭环,符合某种神秘的内在和谐,那个爱串珠子的基拉就是她自己,她像喜鹊收集廉价的小饰品那样珍视着她的记忆片段,她为这种喜好而抱歉,然而那又会打扰到谁呢?我为她卑微敏感的破碎而流泪。
“东西比人活得要久。相册比相册的主人更长寿。旧大衣里藏着许多场漫长的生活,它曾对某个人具备某种意义,今后还会对别的人具备别的意义。灵魂就是这样迁徙的。”
她去参观卡巴科夫明亮的工作室,他用琐碎之物为各种垃圾写了一部宏大的传记,“一个普通人的传记/自传,被这样清晰苦涩而赤裸的降格为事实,被如此粗暴的打满了体质的烙印。”那是一个人坚持不懈地独自直面惨淡生活、对抗体制束缚的勇气。她在伟大诗人佩索阿雕像下偶遇安东尼奥,这位拥有一双明亮杏眼的里斯本情人赠予她一场诚意创作的爱情故事,他们都是世界的弃儿,彩票与创作本质上都有梦幻泡影的性质。
通过母亲留下的猪皮包、相册和日记,她窥见了母亲的一生,母亲年轻时像保加利亚的玫瑰一样美丽,为了年轻的水手离开了家乡,在她儿时生活的飘荡着煤灰的厂区,母亲依然能够常年穿着干净的围裙,把家里弄的一尘不染。母亲热爱读书、电影,关注女性命运,向往浪漫生活,穿着时尚的定制衣服。老年的母亲依然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日记里,她怀念着儿时的生活,少女时的恋人,保加利亚的三月花,幼时的玩伴,她曾带着好奇心独自旅行;如今却只能忍受年老的孤独,深知自己身体江河日下,不再拥有未来,直至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属于谁,一生都在探寻生活,却没有谁能给她真诚的答案,就连她最爱的女儿布比也厌倦了她的碎碎念、故意不接电话……每次去防空洞,她都会带着身份证和女儿买给她的虎皮鹦鹉,拥着那颗小小的心跳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被物品和日记定格下来的吉光片羽,只是母亲漫长琐碎人生中的缩影,母亲的孤独却落入永恒。
她所居住的城市——柏林,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在她的记忆里,有收集邮票的邮递员,遍布城市的管道,商店橱窗的机械生命,总是孤独却没时间的柏林人……世界各地都像柏林,柏林也像世界,像俄罗斯、像土耳其也像波斯尼亚,来自地球每个角落的面孔汇聚在柏林,无论是否流亡,是否有照片,每个人都携带着无法磨灭的记忆,每个人都是一座博物馆。
位于核心地带的西柏林动物园是孤独者相遇的地方,万物和谐相处,这一万多只动物构成了柏林鲜活的心脏。动物园陈列的海象罗兰是我们每个人:吞食了很多无法消化的物品,这些物品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被携带至死。象征着不同记忆的物品比我们的肉身更长久,超越了死亡,记录了我们一生的故事。
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命运,命运就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球。那缓缓飞舞的雪片,困住她和她的爱人,他们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机场的拍立得照片中;亚德里亚海的女儿突然开始喜欢的大雪天,天使抖落着一片片白色的羽毛,将她的记忆抹去;她和理查德坐在普伦茨劳大道天文馆巨大的穹顶之下,一场星雨从天而降,把所有往事混合在一起——在柏林,错误的方向就是正确的方向;柏林也是个巨大的玻璃球,他的上空有一片难以描述的苍穹,“在金色女神的吸引下——天使像扑向街灯的昆虫一般,着魔似的飞来,自上而下地建起了这座城市。”
冰冷的玻璃球里,也有她的母亲。她透过玻璃的雾气凝视着她,母亲还是少女的模样,她独自坐在下着雨的屋顶,却再没有旅人送给她苹果皮做的玫瑰花;她的故事和苔丝、包法利夫人等名著、电影里的女人拥有相似的情节,却没有作家或导演出现,给她书写一个光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