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的一生只留下了影像,没有言词,也留给后人一堆困惑:她为什么拍照片?她为什么拍出这些照片?她的才能从何而来?
一个如此热爱摄影的人,生活在艺术氛围浓厚的大城市,也有见过最顶尖摄影展览的视野,难道薇薇安没有想过将摄影作为职业,追求成为功成名就的艺术家?但她好像除了拍摄之外并未为此做过什么努力。她拍了大量照片,把胶卷储存起来,甚至连冲印都懒得做,更不要说兜售照片了。难道她只需走上街头、按下快门就有了足够的快乐?
薇薇安的自拍照,眼神自信坚毅。她并非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特别的人。作为保姆,她对自己照看过的小孩说:我是个神秘的女人。但她的特别之处究竟在哪里?
我读过的评论分析似乎都太一厢情愿了。评论家们把薇薇安的摄影行为(艺术家)与她个人身份(保姆)的矛盾冲突戏剧化了,他们逐帧解析其作品,放大艺术性,美誉“文学性”,试图在摄影史中为“天赋异禀”的薇薇安安排一个恰当的位置。
我们看到的薇薇安的拍照,其实都是被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拣选过的。他们评价薇薇安作品价值的参照系,是马格南,是布列松、卡帕、阿勃斯,是艺术史……可薇薇安留下的照片数量有十四万张之巨,只要稍有摄影经历的人就能理解这数字是一个什么概念,尤其是薇薇安所在的只有胶片没有数码的时代。这个数量意味着:即使薇薇安每天拍摄一个胶卷,也要连续拍上十年。
从十四万张照片中肯定能挑出几百张意味深长的照片。何况经过了长时间大量的训练,薇薇安显然已娴熟掌握了摄影技能,身上也具有了评论家所说的好奇心、洞察力、人道主义的温情、勇敢与信念。但是在我看来,那些没有被展示出来的薇薇安的照片更接近她真实的摄影水准。薇薇安最早的发现者的说法遵从了内心:“我对照片的第一印象平平……”,不像后来的评价竞相“溢价”。
所以我以为,薇薇安的特别之处并非其摄影作品,而是其摄影人生。可以想象,薇薇安只要做完了保姆工作就总是背着相机的。她将自己的所见与经历作为摄影对象,以此来“镜像”和“完整”自己的生活。她可能自谦自己的才能,悄悄隐藏,无争声名。她摄影不是为了记录与保存,摄影这个行为是她与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帮助她消解独立生活的孤独,培养出视觉神经的敏感与直觉,得到一种观察世界的角度。只要始终跟随生活,奇迹总会发生,她通过摄影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诗意瞬间。摄影给予了薇薇安一种特殊的看待世界的能力,让她睁开眼的每一秒都是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