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作/种植的意义:
书中写母亲通过打响“黑莓女士”的名声赢得在小镇的尊重,同时也通过劳动获得家庭经济掌控权,是为数不多读起来令人愉悦的篇章(其他的篇章,更多是笼罩在阴霾下的感觉)。虽然那时的母亲,就已经初现精神疾病的预兆——偏执、顽固、充满幻想,但那应该也是母亲在美国的第二人生中最辉煌和嘴充实的一段时光。
看到这章的时候,我想起了拿到奥斯卡最佳女配的电影《米纳里》。这是Lee Isaac Chung的半自传体电影,故事的核心就是围绕刚来到阿肯色州农村的一个韩国家庭展开,父亲雅各布带领家庭搬进了拥有一大片土地上的移动房屋。他希望把这块地变成一个农场,然后在城里卖蔬菜养家糊口。雅各布和妻子莫妮卡都是韩国人,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十年,但他们仍然在努力维持家庭微薄的收支。他们在一家家禽养殖场工作,但雅各布很快就离开了那里,专注于自己的农场,他梦想着土地能带来丰厚的收获。但是现实是冰冷的,和妻子观念不同带来的家庭冲突,农场未如预期成功等等的困难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这个移民家庭。在雅各布试图为了家庭开拓荒野的时候,祖母淳子带着她的孙子大卫在他们房子后面的一条小溪边,种下了Minari这种韩国蔬菜的种子。
米纳里是水芹的韩语名称。水芹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长于东亚各地,在中国它更接近于芹菜,在日本被叫做欧芹,在爪哇被称为水芹。在韩国料理中,由于其松脆、中空的茎,以及丰富的叶子,味道像胡萝卜或芹菜,还有一点点辣味和苦味,经常被做成一种叫做 minari-muchim 的调味沙拉,混合在石锅拌饭中,或者在一种很受欢迎的辣味鱼汤中烹饪。米纳里像杂草一样在任何地方生长的能力,很快就在河边潮湿的土地上繁茂的生长,它们几乎覆盖了整个河岸。
这种蔬菜的适应力成为了一种隐喻,暗示着韩国家庭在背井离乡、迁移到一个新的地方生活、适应环境以求生存,并最终深深扎根有所成长的过程中所面临的考验和磨难。对移民而言,本土的植物/食物往往会超越它本身的意义,成为一种自我认同/激励的符号。
格蕾丝在书里写母亲依靠自己独特的生存技能辨别植物(黑莓/蘑菇/艾蒿),并以极大地坚韧与勇气去采摘,谈判,售卖的故事,与《米纳里》本质是如此相似,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种子,往往会快速生长,并成为最坚韧的支柱。种植和采摘本身让人暴露在自然中,对人的感官反应有着很高的要求,要用嗅觉和触觉感受空气的湿度,要用视觉发现新苗和潜在的危险,这些感官反应是本能的。通过自然劳动,而非资本主义劳动(一种剥削)创造出的价值,是更坚实的,也是更贴近人本身的。
正如格蕾丝所示——
“那个夏天改变了我母亲。她不再依赖自己的女性气质来赢取关注或赚取利润。在森林里劳作意味着,她必须脱掉褶饰长裙和高跟鞋,而要开始穿的像个伐木工。就像她曾经代表着我理想中的女性之美,此时她也开始展示出男性力量。到这时候,她已经取代我父亲,成了男性化的家长形象”。采摘激活了母亲的生命力,让她在自己曾经“美军娱乐品”的慰安妇身份外,依靠自己的体力,而非性别化的特质获得认可和认同,其中的意义非常重要。联想到费代里奇所说,资本主义本身就与父权制的剥削紧密相连,自然劳作也是对资本主义和父权制的对抗。
食物的意义:
“家人去世后,我吃了泡菜……没有它,我可能无法幸存。——母亲在战争年代的经历”泡菜对于韩国人,是刻在DNA里的存在。在格蕾丝的母亲这里,除了作为传统的日常食物,又因为经历了战争和移民,显得更为意义深重。
泡菜的做法是腌制蔬菜,不新鲜且味道浓烈,但在物资缺乏的年代,这种食物往往能给人更多慰藉。当移民到了美国,面对油腻的垃圾食品,煎炸的面团,高热量食物,对韩国食物的缺乏会加深移民的孤独感,精神上和身体上(胃对食物的确认)都如此。“一起吃泡菜和海带汤,分享韩国的故事。韩国食物不只是食物,终于品尝到韩国发酵食物的蒜味和辣味的经历,就类似于沙漠中搁浅之人喝到了第一口水。是一种从缓慢死亡中的侥幸逃离。”
在异乡者通过分享食物,找到自己的身份认同,并创造出新的共同经验现在仍然存在。在香港中环附近,每逢周日就会看到摩肩擦踵的菲佣聚餐。这些菲佣可能月入上万,但平时因为住在主人家,没有自己的空间,周日的见面聊天成为了她们的公共节日。她们会在铜锣湾到中环的花坛边和天桥上铺开一次性的桌布,席地而坐,分享食物,制作手工品,唱歌或闲聊。这也是香港作为一个东南亚文化城市的独特风景。
在格蕾丝的描写中,母亲会对出现在家附近的韩国移民给予庇佑和帮助,提供自制泡菜就是母亲示好的一种方式。而一起烹饪海藻沙拉,炸胡瓜鱼,坚持食用米饭和泡菜,为身在他国的身体提供了熟悉的味道,也为精神提供了支撑。
而泡菜对格蕾丝而言,除了自己韩国血统的认证,更多的意义来自母亲。母亲的烹饪,母亲的传承,母亲对自己的爱,甚至母亲的精神分裂,都在那一个小小的容器里,气味浓烈,就如同母亲对格蕾丝的意义——刺鼻,但融化在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