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天行 2025-01-20 20:39:44

纪念纪念者——浅读耶胡达·阿米亥诗精选

谈到以色列诗人,恐怕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立刻会且也只能想到阿米亥。作为一个生于德国,长于以色列的犹太人,希伯来圣经——也即我们惯常所说的《旧约》,或是叫《塔纳赫》(Tanakh),由《妥拉》(Torah)、《先知书》(Navim)和《圣录》(Ketuvim)共同组成——构成了他最重要的文学依托(应该还包括《塔木德》)。我们在诗集里随处可见阿米亥对宗教经典的直接指涉:“此刻,我想起了《妥拉》中的话语”(p118)、“我想用黄金和天鹅绒打扮你,/像装饰《妥拉》经卷,还要为你的脖颈戴上大卫星”(p204)、“就像一个人用嘴唇或手的亲吻来触摸/卷起的《妥拉》卷轴,合上它的理式奇观”(p281),这里的《妥拉》即指的是包括《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申命记》这五卷“律法书”,也即“摩西五经”。

又或是对经文的文本再生,最经典的莫过于如这首《若我忘记你,耶路撒冷》:

若我忘记你,耶路撒冷

那么,就让我的右边被忘记。

让我的右边被忘记,而我的左边还记着。

让我的左边记着,你的右边紧闭

你的嘴在城门口大张着。

《若我忘记你,耶路撒冷》(p96)

转化自大卫王的《诗篇》第137节:“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到锡安就哭了……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记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对于有着长期漂泊历史的犹太民族而言,这一节颇能勾动他们的乡愁,对异域的读者也不乏感染力。阿米亥诗的语言与古老的集体意识在此合而为一。但阿米亥的诗艺并未止步于一种哀怜癖,相反,他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之中有着不合情理的、拖累人的重荷:

耶路撒冷满是用旧的犹太人,因历史而疲惫不堪,

犹太人,二手,又轻微破损,议价出售。

并且世世代代望向锡安。

《耶路撒冷满是用旧的犹太人》(p192)

围绕着“圣城”的征战断续绵延了千年,那座被频频用来悼念的“哭墙”,成为了一堵沉重的阻隔,横亘在过去与未来之间:

老城天空里的

一只风筝。

绳子的另一端,

一个孩子

我看不见,

全赖那堵墙。

《耶路撒冷》(p55)

飞在高天的风筝是一个跨越性的媒介,一个具有联通作用的意象,它使得人类有机会突破意识形态的藩篱,在自由的高处相遇。“全赖那堵墙”,我们对墙那一侧的孩童的想象注定是贫乏的,但风筝的存在会提醒墙这一侧的孩子去猜想,在另一边也有一个同样渴望自由与欢乐的少年。

阿米亥深谙希伯来文学的传统,但面对那些历史文化中的沉疴积弊,他所采用的是一种反讽式的解构,由此让那些板正的典故获得了些许柔韧性,如这首《真正的英雄》:

《以撒的捆绑》中真正的英雄是公羊,

他对人的共谋一无所知。

他是心甘情愿代替以撒去受死。

我想为他唱一曲纪念之歌——

《真正的英雄》(p215)

在《创世纪》中,耶和华为了考验亚伯拉罕信仰的忠诚,勒令他献上老来才得的独子以撒(Isaac)作为燔祭,在以撒快要丧命的时刻,认可亚伯拉罕信仰之坚定耶和华便派天使来阻止仪式的进行,转而用边上的一只公羊代作牲祭,救了以撒一命,这也是“替罪羊”一说的由来。因为“对人的共谋一无所知”,诗里的“心甘情愿”很难不被认为有些阴阳怪气的色彩,它要隐喻的诗希伯来—犹太民族的宿命,时至今日,还在为远古那荒蛮暴力的献祭仪式遗留的基因所折磨,为莫须有的罪而充当“替罪羊”。阿米亥显然不想成为那些荒谬仪式的牺牲品,他渴望有自己的生活,哪怕卑琐一点:

参孙是一位英雄,因为他有一头长长的黑发。

我必须学会如何弯弓射箭,如何勇敢,

他们封我为应召英雄,剪掉我的头发。

我想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我明白,无论什么地方,人总可以应付得来,

即使是狮子的胃,也有多余的空间。

就算我孤独终老,又有何干。我毫无忌惮。

但我想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我想要死在自己的床上》(p37)

“我想要死在自己的床上”的愿望贯穿了这首诗的始终。力士参孙(Samson)的故事出自《士师记》,也曾被弥尔顿歌颂过,作为以色列人的士师,参孙力大无穷,却因为耽于肉欲,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了非利士妓女大利拉,被剪掉头发丧失神力,挖去双眼,沦为阶下囚,在最后悔悟的时刻重获力量,与敌人同归于尽。阿米亥这首诗里的“我”,显然既不想沉沦情爱,也不想掺和进英雄的“应召”而牺牲自己的幸福,出于一种冷峻的个人主义,他情愿“孤独终老”。

阿米亥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他懂得如何用愉快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并获取一种令人舒适的平衡感。若干年前,在本科时代的创意写作课上,阿米亥的这首《空姐》便是我与他的初次相遇:

空姐说,请掐灭所有的烟具,

但她没有说是香烟、雪茄还是烟斗。

我心里对她说:你有美丽的爱情材料,

我也未曾说个端详。

她告诉我,系紧安全带,

坐在座位上,而我说:

我希望生命中所有的卡扣都有你嘴巴的形状。

她说:您现在喝咖啡还是过一会儿,

还是不要?然后她经过我的身旁

高耸入云。

她手臂上高高在上的小疤痕

表明她永远不会得天花

她的眼睛透露出她再也不会坠入爱河:

她属于那些一生中只经历一次伟大爱情的

保守党。

《空姐》(p179)

空姐如何能高耸入云呢?这句话很妙,既是说明阿米亥是在仰视空姐,又点出了飞机高翔于云端的状态,虽然他打量空姐不免带有些“男性凝视”的色彩,我们却很难去指责这些情话油腻、迂腐、气质浑浊,而是叹服于他对日常生活中小事物之光彩的敏锐发觉,手臂上疫苗的疤痕、安全带的卡扣、空姐明亮的眼睛……这些都是“美丽的爱情材料”,它们共同消解了无聊的宏大叙事。可见阿米亥并不是一副一本正经、正襟危坐的样子,他的许多诗都带着一丝亵渎庄严合神圣的莽劲,乃至充满鄙俚粗俗的性元素:

罗马的发掘现场

豁口敞着,仰面朝天,

活像一个被遗弃在田野里

惨遭强奸的女人,

一切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尽管她未曾发出尖叫。

《恩戈地考古的结束》(p122)

暴力往往显现为无声,受害者自己就已痛苦到无力再去抗辩和控诉,处在外围的人就更倾向于回避和淡忘。阿米亥所成长的时代,犹太人所遭受的最残酷的暴力莫过于纳粹带来的大屠杀,我们不由得想到另一位同时代也同样生于德国的另一位犹太诗人——保罗·策兰。从集中营里生还的策兰再此后的人生中一种怀有一种“幸存者的负罪感”,他那句著名的“把我数进杏仁里去”(《数数杏仁》)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与死者同道的渴望。阿多诺经典的名言“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是一句诅咒,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但被说得多了,也就成了陈词滥调。策兰所采取的策略是,让自己变得不再“可读”——断裂、跳跃、摧毁能指与所指之间既有的联系,建筑起了一道“语言栅栏”,在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下深入那些无法言说的经验,从而在废墟之上写出新的诗歌,但他为之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阿米亥在1936年全家迁往以色列躲过一劫,可以说他的现实处境要比策兰更幸运,但他们两人面对的历史际遇是同样的。不同的是,阿米亥并不折叠自己,他的诗始终在一种舒展的姿态和松弛感中敞开着,并体现着一种自觉:

好了,我们别再谈那著名的六百万人了,

我们只谈其中的一个——我:

我是一个死寂的像坟堆一样的人。

而我的每一层,

仍有东西在动。

《时间43》(p154)

“动”正是生者与死者最显著的区别,也同样贯穿阿米亥的生存哲学:

而现在我独自一人身处异国他乡。他们都怎么样了?

有的灰心丧气,有点被撞倒,又爬起身来,而有些人

仍旧在堕落。我母亲已亡故。目击者全都没了踪影。

我只记得自行车的一个轮子还在微微转动,

旋转着,从坚硬的土地上挣脱出来。

《我手提行李箱身处异国他乡》(p294)

在《巴黎评论》的访谈里,阿米亥指出他相信“和平”与“非暴力原则”,但又否认自己是“绝对的和平主义者”,在他看来绝对的和平主义意为着不抵抗,以至于会顺带否定为了创造和平而采取的行动本身。个体与政治也绝不可能完全脱节,不存在啮合,所谓“政治是在构成之中的历史”,诗人以不同的形态或多或少会参与其中,诗歌至少能起到见证和纪念的作用,不过阿米亥还是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更终极、有些虚无和悲观情绪的问题:“谁将纪念纪念者?”比诗歌更无所不包的是什么,难道要回到“上帝”?一个比较简单的答案是——“爱”:

夜里,我听到屋顶上猫头鹰发出的啸叫。

我是来自下界的人。每一份爱

都使我远离生命和死亡。

《有关上帝之道的诗篇》(p128)

爱把人带到的那个地方没有生也没有死,没有应许也没有遗忘,没有成熟也没有凋敝,那里超越于时间之外,是永恒的,人在那个地方才真正是他自己:

人将死去,就像无花果在秋天飘零

枯萎,充满了自己,满缀甜果,

叶子在地上变得枯干,

空空的枝干指向那个地方

只有在那里,万物才各得其时。

《人的一生》(p226)

关于阿米亥,可以说的远不止于此,但我有限的能力和经历也只能点到为止了。之前胡了了跟我说阿米亥的诗里还有这古代波斯诗歌的气韵,如果要深入探讨的话,恐怕得有人专门撰写一篇论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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