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致观察,打开自己,融入周边环境,和旅途中遇到的人们对话,这是作者给我的感觉。
杨潇老师思维是很开阔的,比如一位背包客大叔作为和平队志愿者在西非利比里亚待了两年,任务是教当地人照料好他们的鱼塘。作者将听到的这段经历扩大外延,将这件事情放置在更大的途径下去思考。背包客大叔带去的其实是一种观念和生活。而这种思考与自身的阅读量和知识储备也有关,他会想到《革命的年代:1789-1848》中提到的相关段落,将它们串联到一起。
阅读量、思考量、观察能力、语言能力…这些要素差异都决定了我们在同样的环境之下会得到不同体验。语言也是链接世界的重要一环。
有时能够感受到作者思维的流动,或是理性的,或是感性的,都建立在自己的认知之上。看到的时候就会格外有感触,也像是一种指引,知道怎样让自己变得更加开阔,更加敏锐。
在和桑德尔的对谈中能够很明确的感受到杨潇老师的提问功底,有明确的切口,问题聚焦,层层推进,会很敏锐的抓到回答中的关键词,做进一步追问,也会按照在课堂上理解的特征和表达进行细化提问,还有一部分问题结合了国家和时代特征,用来关照自身,这是很好的对话范例。
文字也很漂亮,印象最深的是在都柏林的清晨,能安心掌握时间的几个小时里,伏案工作的时候,他描述了自己观察到的景象,特别美: 天空变作墨兰,又一点点变青,东方天际线一条刺目的金色光带,不断给附近云层输送着粉色和玫色的岩浆,但是朝西的街市仍然一片黑暗,街灯还未熄灭。我趴在二楼窗口看人影幢幢,一时分不清这是清晨还是日暮。
在作者文字的带领下,许多陌生的地方有了具体可感的形象。在日本,有着连接行政和居民的町会,许多信息通过流动留言板,一户一户向下传递。在肯尼亚,有条曾是世界上最具浪漫情调也令人惊叹的铁路,曾被前英国首相丘吉尔称赞,目前业已破败。而乌干达铁路的诞生,仅仅因为在那个年代许多英国政客有着失去印度的恐惧,修建这条通往非洲心脏地带的铁路能帮助他们消除恐惧,看起来是完全不合逻辑的决策。
在印度,许多地方看起来非常矛盾。格雅火车站可以电子取票,网站甚至实时更新列车位置,但主要售票窗口还是靠不断擦洗的小黑板通知人们到站时间;随地小便无处不在,但在摩诃菩提寺新建的厕所里,你得脱鞋才能进去;列车设有残疾人坐席,但和货物同一车厢,也不知是贴心还是闹心。
缅甸仰光有着非常多旧书店和旧书摊,能淘到各种西方经典小说,传记和游记,能花很便宜的价格买走时代或新闻周刊的过刊,书店的伙计会在客人走后,跑一个多街区追上他,只因为在客人走后发现了那本他没有找到的书。
在开罗,不同时期的统治者按照自己的想法规划这座城市,这让作者觉得开罗的历史就是一部城市失控史。这座城市堵车严重,清真寺很多,咖啡馆更多,许多空间混乱嘈杂。三分之二的人口生活在非法建筑中。有女生但凡上街去人多的地方,就会遭遇埃及男人的咸猪手。人们抱怨着社会断裂严重,各个阶层、派别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在这样的环境中仍然有人试着重建公共空间,发起文化沙龙,讨论文学、文化,也讨论政治、宗教。
那些表象特征之下,是每个国家在漫长时间中凝聚的文化与观念。作者感知到,革命前埃及社会最突出的问题是贫富分化的加剧,普通民众的被剥夺感与尊严的丧失。而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里的城市干净整洁,自由开放;议会民主,新闻媒体生机勃勃;女性不带头巾,积极参与公共生活;宗教更深沉博大,不涉政治,更多居住在信仰者的心灵里。今夕对比之下尤其感到唏嘘。
经过这几年之后,铭刻当下的故事变得更加重要。有些人有些事如果错过,今后可能没有机会再次重逢,就比如作者在爱沙尼亚拜访了女歌唱家西尔维,两人约定分别后写信,但却在两三个月后等来了这位女士故去的消息。
作者说,在媒体待久了有时会失掉一些基本的痛感。但能从很多文字中看到,作为资深媒体人,杨潇老师仍然保有足够的痛感,对真实世界进行探究,记录创伤与变化,在时间长河中辩证思考,增进智识。
记录特定时间段的所见所闻,也是在给我们的世界打下几个标签,时间流逝之后会越发珍贵。
有句话很打动我,也莫名安慰了我: 你几乎不可能先知先觉的在革命洪流中看清历史的脉络,而只能在随波逐流中尽你所能采访你所遇到的人,逐渐加深自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