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自：《电影手册》800期-2023年7~8月刊
原标题：Quand l’histoire se venge
采访者：Charlotte Garson、Yal Sadat
被访者：Quentin Tarantino（译文中简称为QT）
采访时间：2023年5月25日
译文首发：公众号“远洋孤岛”
本文是2023年戛纳电影节上《电影手册》副主编Garson与编辑Sadat就昆汀·塔伦蒂诺2022年新书《Cinema Speculation》（《电影狂想》）进行的专访。
访谈译文如下：
手册：你的电影有时是虚构历史【uchronies】的，比如《被解救的姜戈》和《无耻混蛋》，这让你成为一个非传统的历史学家。而在《电影狂想》中，你成为一个非传统的电影史学家。
QT：是的，书名包含“猜想”这个词有多个原因。其中之一是有一章提出了“如果布莱恩·德·帕尔玛执导《出租车司机》会怎么样”的猜想：我只是想用这个想法来自我愉悦，但我从中进行的幻想似乎并不离谱。但我对德·帕尔玛的职业生涯进行了更宏大的推测。我设想，一旦作为竞争对手的波兰斯基被排除在外（暗指1970年代初他妻子莎朗·塔特遇刺后暂时中断了暴力题材电影——编者按），布莱恩看到了一个可以制作一部流行影片的机会，他为了能长期进入希区柯克式悬疑片“小众市场【Niche】”而提供了自己的版本。我喜欢做出推测，读者可以选择要不要跟着我。这到底是不是德·帕尔玛的真实想法？这并不重要。我本来可以打电话问他的，但是……我不在乎他怎么想的！真相不是这本书的重点。
手册：简单来说，既然它“猜想”了莎朗·塔特被谋杀对好莱坞的影响，我们是否可以把你这本书解读为伪装成电影书籍的《好莱坞往事》续集？
QT：我还真没这么想过，但这个解释很合理，是的。在我上一部电影中，你就能感觉到我的在场；在《电影狂想》中，我则成为主角真正进入了故事。但奇怪的是，史蒂夫·麦奎因也成了一个角色。弗洛伊德（昆汀妈妈的一个喜欢电影的朋友——编者按）是最后一章的主角之一，这一章几乎可以看成是一个短篇小说，所以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它作为最后一部电影的剧本。但你说得对：从《好莱坞往事》到这本书，都涉及了同一个洛杉矶。一个消失的洛杉矶以及与之相关的文化时代。我的这些记忆“重塑”了这座失落的城市，实际上重建了这座城。
手册：你在书中最早提到的角色是“肮脏的哈里”和《嬉皮克星》中的乔（这也是约翰·G·艾维尔森的美国）。正如《好莱坞往事》中在“塔特事件”之后首次出现在荧幕上的克里夫·布斯（布拉德·皮特饰）一样，他们都是复仇者。因此，你的电影“续集”是以复仇为主题写的，这本身就是一个改写历史的手段：你重写历史——人类的和电影的——来为死者以及被低估的作品复仇。
QT：有趣的是，在写《好莱坞往事》的过程中，我曾想过在施潘牧场可能会发生一些混乱，迫使克利夫和里克（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去那里救某个人，拯救一个被绑架的婴儿或类似的事情。他们会发现自己就像身处一个西部小镇，夜里会发生枪战因此子弹和死亡无处不在。他们会吸食大麻甚至是迷幻药，因此对周围所发生的毫无意识。但我告诉自己：我不能那样做，那意味着重复《嬉皮克星》（以及它所代表的那个美国）……但我们作为观众，会站在乔这一边！也就是说站在一个伪正义且变得极端暴力的杀手这一边（艾维尔森这部电影以嬉皮士居住牧场的大屠杀结尾——编者按）。至于为70年代暴力惊悚片复仇并将它们重新引入正史，怎么说呢？在这本书中，我故意详细讨论了这些暴力电影，这是事实。但也不妨碍我多种多样的口味：我也可以写另一种类型的电影。但是，我想按“新好莱坞”——在1981年以前勾勒出无形的影响力——的时间线来写。我喜欢延续了《布利特》情节的《肮脏的哈里》，接着就有了《生死狂澜》，由此又出现了《亡命大煞星》，再然后是《誓不低头》。当然，我看起来像一个渴望暴力的电影人……比如我本可以放进《永不让步》，但这将破坏我刚才描述这段旅程的连贯性。
*译者注：昆汀在此段对话中提及影片：1968年彼得·叶茨导演的《布利特》，1970年保罗·纽曼导演的《永不让步》，1970年约翰·G·艾维尔森导演的《嬉皮克星》，1971年由唐·希格尔导演的《肮脏的哈里》，1972年约翰·布尔曼导演的《生死狂澜》，1972年萨姆·佩金帕导演的《亡命大煞星》，1973年约翰·弗林导演的《誓不低头》。
手册：在这种反历史学家的手段中，我们是否可以在当今这个被宣称为“电影已死”的时代中看到一种重新创造迷影练习【exercice cinéphilique】的方法——而你自己是否也说过将结束电影生涯？
QT：确实，我似乎将电影看做是一门已死的艺术：无论是在写作中还是在我与罗杰·阿夫瑞以及她女儿加拉所主持的播客《录像档案馆》（Video Archives）中，我谈论的都是老电影。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不喜爱或不尊重当代电影；相反，我仍然在看很多现代电影。然而，我觉得写同龄或年轻导演的电影有些不公平，不论是批评他们还是给予他们关注；因为要进行真正的评论，就必须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表达保留意见，真诚而有理有据地发表评论，即使并不打算盖棺定论。这些电影有着30年或者40年的历史了，人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它们留下来了，它们存在着。也许我应该在我书中写一篇引言：大多数出版作品集的评论家花一年时间撰写文章，另外要花一年时间来写前言——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理论高地。但我认为文章本身就已说明一切。如果我年轻时从事了每周至少看四部新电影的影评人职业，我就会培养出一些我现在所缺乏的品质，比如为刚刚上映而不论是否触动我的电影写一篇评论。而如果我现在强迫自己做这种尝试，是不会有太多灵感的。我选择了那些我认为很好入门的电影或是我有独特见解的电影，当然还有那些创作过程非常有趣的电影，比如《亡命大煞星》。
*译者注：Video Archives是一家录像带出租店，上文提到的昆汀和罗杰·阿夫瑞成名前都在这里工作过，1995年该店关闭后昆汀买下了所有的库存。2021年昆汀和阿夫瑞宣布将一起做同名为“Video Archives”的播客。
手册：你在书中重新整合了整个电影界，这也是你电影创作的原则。这是一种电影的挽歌，还是正相反是一种复活电影的方式？你是否有这样的能力？
QT：嗯……（他想了很长时间）我必须得说，我非常自豪我能提出自己对某些类型电影的诠释，并且多年后发现很多电影人都在效仿我。实际上，这些电影甚至是那些次要类型的电影，都早就不被人重视了：《无耻混蛋》不仅仅是一部二战的电影，它讲述了一群人在战争期间进行一项特殊任务最终复仇的故事。它本身就是战争电影的一个特殊分支。在我之后也有其他人尝试在重新阐释历史的同时，去捕捉这种严肃和喜剧之间的化学反应【capter cette alchimie】，但是没有人真正成功——至少乔治·克鲁尼的《盟军夺宝队》（如果这是正确片名的话）没成功。而在《杀死比尔》之后，我们可以看到涌现了一系列围绕着一个女杀手与150个男人（如此之多以至于现在我们再也受不了了）打斗的超级暴力故事。
手册：你电影中语言的重要性也将你的电影与这本书联系在一起：语言重塑了这个世界，或者至少是在荧幕上取代了世界。
QT：当然。我最喜欢的电影时刻，不是围绕一首令人惊叹的歌曲而设计和剪辑的大型动作或音乐场面。最让我兴奋的是两个角色坐在餐厅、咖啡馆、饭桌、汽车等场所进行对话的长篇段落，但我也不想单纯围绕对话来拍整部电影。我更喜欢在一个更宏大的场景中编织这些随意的对话，而不仅仅意味着简单的休息或停顿。真正令人兴奋的是把这些冗长对话转化为悬疑场景。角色们只是在说话，但我们拥有着他们所不知道的信息。这一原则最具代表性的（尽管不一定是最好的）就是《无耻混蛋》中地下酒吧的场景——我们了解背景情况也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小，这让我们听对话的感觉像是正在合拢的陷阱。
手册：你讲述过你妈妈带你去看电影，但条件是你在电影放映时必须保持安静。这是否解释了你影片中对话丰富的现象，或者是解释了你渴望评论电影的意愿？
QT；你对这件趣闻的解释也太字面了吧！我妈妈的本意是说：“不要表现得像个小孩子；电影院是成年人的场所。”要求严苛的孩子往往会以自我为中心，这很正常。但我很早就被告知，如果我那样做的话，就将在家中和保姆一起度过夜晚，而我爸妈会和他们的朋友去看电影。所以我很快就明白了，要和他们一起待在电影院，我就不应该占据观众的注意力。否则我就将在电视机前度过那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