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洪爱珠的《老派少女购物路线》细数外婆妈妈由小带她去的市场铺头,家族中各类传统美食的做法一并详尽奉上。没有美食书中那些郑重其事的傻样,像听一位在厨房快速移动脚步的亲密好友随意说笑。讲到过身的母亲时好友忽而驻足盈泪,我亦深受感染一起默然掉泪。
她拿起一根冰勺讲,这是妈妈病中精神较好时一家人驱车去彰化找老师傅购来的,还有那块砧板,是妈妈的嫁妆,原本还有一把文武刀不知去哪。
炊具既可继承,溶于骨血之人情更是得到完全的延续。
尤爱其中一篇《人间菜场》。“购物是一回事,难戒是人情。”
我经历过既惊恐又厌世的青年时期,那时我以为,所谓人情,只是世间无用之人们浮于表面的相互欺骗,一旦涉及到切身利益,人们会即刻原形毕露。当时少年愤怒,对人的标准定得太高,对世界设想得太坏,那时我还未能明白,这多么正常啊。与其想:人,只会在有余力时才去关心他人,不如想:人,但凡有了余力便会去关心他人。
看出二者的区别了吗?
爱珠笔下的店家个个可爱。“千金鸡鸭鹅肉”的摊主大名张千金,她不仅卖鸡还帮人烧菜。永乐庄什粮行的油盐酱醋堆上天花板,瓶身贴纸水平垂直对花成连续图案。店主阿嬷从来不像其他铺头的人那样对着一台小电视傻看,她永远在扫尘称货,她家的蒜头晒得最干,老姜表面没有一粒尘。角落中甚至为粗心脱线忘记买金纸的顾客备着的数叠金纸和几把香。
爱珠认为专注祭祀有助于分散至亲过身的哀痛。做一点妈妈最爱吃的东西,像她还活着般认真地款待。因为妈妈爱听吉祥话,她就尽量多做那些讨口彩的食材,像豆干做大官,肉丸中状元这种。
去相熟的店铺买料,一听说要祭祀用,蔡家肉铺的老板不由分说地收回她自选的那块薄肉,重切条皮肉匀美的猪腩肉。卖玉米鸡的阿嬷交代她鱼头和鸡头要反向放。爱珠想起妈妈喜欢吃笋,便决定买一些,哪知一位卖鸡大婶从店里冲出来喊说“笋子不能用来拜那款事!”卖笋的阿姨一听也吓得站起,“不能拜,你不要买!”
然后两个人架住了爱珠,交代足足五分钟的拜拜须知。告别时,卖鸡大婶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她手腕,啧啧叹道,“你还这么小,手骨这么细一定不懂得剁鸡,明天拜好拿回来我帮你剁。”
便是这篇文章,叫我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爱珠讲说,老铺都在,只要依样画葫芦地去购物,便不觉得时光残酷。
看完书后我和男友讲,“女孩们对食物的感觉真的很受妈妈的影响。我发现我现在跟我妈真的好像。”
小时候只要一下雨,我妈就会架起油锅做炸物给我们吃。我和弟弟妹妹在屋里看时下最火的电视剧《梅花烙》,我妹总是好奇地问我为什么马景涛那么爱生气。我爸和我妈在厨房捣鼓吃的,我爸烧火,我妈揉面。
想想那时可真幸福,幸福程度堪比《如懿传》的后宫嫔妃们脚边燃着热碳,手中捂着暖炉,看雪景,吃点心。我妈一会端进来几个炸糖圆,一会端进来一些炸芋条。笑眯眯的,伺候公主的嬷嬷似的。
糖圆是这样做:红心地瓜先煮熟,剥皮后捣烂,加上糯米粉揉搓,趁着温热,分成一个个小球,沿中心捏按出一个坑来,往里头加一勺白糖,捏合滚圆。油温到了,放入油锅炸得金黄脆亮。
吃的时候再心急也得忍着,先咬一个小口,让里头滚烫的白糖汁冒个汽,凉一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糖汁吸进嘴里,就着泛红薯香气外脆内软的糯米团,整口地嚼起来。
其实这就算是那时候的贫穷料理,糖圆的夹心各种各样,复杂的可以用烤熟的花生芝麻拌红糖,简单的也可以用红豆泥,只包白砂糖的,从小到大我好像也只见我妈这么做过。
炸芋条就更好吃了。
我老家那边的人都会种芋头,那些芋头又大又香,水分充足淀粉丰富,不是现在超市那种硬芋头能比。
小时候我一给芋头削皮手就痒,其实是芋头皮里的皂角素和草酸碱对皮肤有刺激,解决办法是戴手套削皮,或者把芋头放进水里煮几分钟,先破坏掉表皮。但我妈可不懂这些,她按照她老妈教的法子告诉我,说这是“手给芋头吃了”,解决办法是等芋头煮熟后吃一个,“给它吃回来就好了。”我妈说。
想想真是莫名其妙,但每回等我“吃回来”,手却真的不痒了。
所以说,心理疗法也许真的有用。
且说回炸芋条。炸芋条的做法估计跟炸薯条差不多,削皮后把芋头切成粗粗的条状,拌上盐与少少面粉,油温到了,丢进锅,炸得表面金黄香脆时捞起,一定要趁热吃。
吃进嘴里,咬开焦脆的表皮,内里松软喷香,越吃越香,吃到噎着了也舍不得喝水。
好吃得不行呀。
配着肝肠寸断的言情剧,还有那窸窸窣窣的雨声,还夹着我妈抱怨我爸火烧的不够旺的嗔怪。安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