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的作品很像舒伯特的《水中吟》,凄婉艳丽哀伤,但是一听就知道,这应该是一个很短的乐章,写不长,一口气就那么短。读完《黄雀记》,我终于相信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苏童用《妻妾成群》、《红粉》证明了他对于中短篇小说的把控能力当属第一流,用《黄雀记》证明了他对大长篇充满了上不来气的无力感。苏童没有写长篇小说所必要的丰沛能量,导致《黄雀记》充满了精致的片段,组合起来却一塌糊涂。
以伏笔的运用为例。
中国的小说里伏笔运用的最好的是《红楼梦》,里面有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人物,惜春。整个前八十回惜春都没有多少出场,在极少的笔墨里面,作者为惜春安排了一条线:画大观园。我们看看这条线是怎样埋伏,又是怎样起出的。惜春作画这条线开始的极为平淡,它来源于贾母的一次游园,来源于刘姥姥一句当不得真的玩笑话:
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
听上去就像是一句客气话,此刻估计没人会当真。但是后面这幅画的分量越来越重,先是惜春为了作画向诗社告了一年的假,劳动大观园里所有的姐妹包括宝玉群策群力帮她完成,此时作画已经成为了惜春的主要任务。到后来贾母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催惜春,最后亲临视察,甚至一向疼爱小辈的贾母对惜春说出了非常严厉的话:“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托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到此处读者已经能感受到,这是一幅非常重要的画,甚至惜春这个角色就是为这幅画而来,此时这条线就算埋成功了,读者都在等待这幅画展现它最终的作用。
可惜,到这里《红楼梦》没了。我们试着推测一下,这幅画的结局。
这幅画记载了大观园全盛时期的景象,那时候宝钗还未搬走,黛玉尚且健康,湘云没成寡妇,元春没有被废,迎春没有被夫婿虐待致死,探春没有远嫁,惜春没有出家。风光无限的贾府还没有迎来抄家夺爵的终局,一切的美好都还在。但时间并没有停留在那一刻,大观园随风而逝,园里的女孩子们都应了薄命司的结局,死的死散的散,走向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而一切的见证者贾宝玉在最后只能寄居在破庙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如果此时宝玉看到这幅画呢?落魄的公子手上捧着旧日的残影,兴盛与衰亡巧妙的借着一幅画共存在同一个时空,中间经历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荣华富贵转瞬成空。正呼应了全书开头的《好了歌注》: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惨烈又血腥的对比。
我相信这个时候作者埋下的“画大观园”这条线就完全起出来了。这幅画在这里完全对得起贾母对它的重视,以至于贾母为什么那么着急着要在年下画完,因为贾府可能撑不到下一个过年了,甚至撑不到下一个春天。它不但见证着贾府的兴亡,也可能启迪了宝玉的出家。此时整本书就像是一个完整的交响诗,种种乐器依次进场,彼此呼应着走向最后的高潮。
这是非常高明的长篇小说的伏笔,那么长篇小说的伏笔应该怎么写呢?一个字:重。埋下要重,起出要更重。长篇小说的体量就决定了读者在读书的时候不能记下每一个细节,读者看到后面的时候对前面的情节一定是有选择性的记忆,或者用他自己的方式记忆。那么此时想让读者还有记忆就必须要重重的写,惜春作画是用书中其他重要人物的反应来层层加重。《水浒传》中有另一种写法,智真长老赠与鲁智深的四句偈:“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在这里作者只强调了一次,但就是明白的告诉读者:这就是对鲁智深的预言,在读者心里埋下疑问和期待,也是一种重写。这样好比在一条漫长的公路上树立起一个高大的提示牌:前方进入景区。这个提示牌要足够明显,才能燃起读者心中的期待,让读者继续读下去。
成功埋下伏笔是第一步,而决定小说质量的则是起出伏笔的力度。好比立好提示牌还不够,兑现提示牌上的风景才是最终目的。虽然《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已经遗失,但是顺着思路可以想见这幅画给宝玉的震撼,给读者的震撼。而鲁智深最后在钱塘江畔随着潮信而圆寂,也应了智真长老对他的预言。鲁智深的圆寂是意味深长的,他是魔君临世,最后却以佛的姿态离去,一百单八将中独一无二的待遇,只有鲁智深能圆寂,他身上的佛性让他配得上圆寂的结局。在梁山好汉的结局里,他是突兀的,智真长老的预言缓解了这种突兀,给了读者一种命该如此的宿命感。而“听潮而圆,见信而寂”的佛偈也引发了这个情节。
众僧都笑将起来道:“师父错听了!不是战鼓响,乃是钱塘江潮信响。”鲁智深见说,吃了一惊,问道:“师父,怎地唤做潮信响?”寺内众僧,推开窗,指着那潮头,叫鲁智深看,说道:“这潮信日夜两番来,并不违时刻。今朝是八月十五日,合当三更子时潮来。因不失信,谓之潮信。”鲁智深看了,从此心中忽然大悟,拍掌笑道:“俺师父智真长老,曾嘱付与洒家四句偈言,道是“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杀,活捉了个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方腊;今日正应了“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俺想既逢潮信,合当圆寂。众和尚,俺家问你,如何唤做圆寂?”寺内众僧答道:“你是出家人,还不省得佛门中圆寂便是死?”鲁智深笑道:“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烦与俺烧桶汤来,洒家沐浴。”
智真长老给出这句预言的时候,鲁智深听不懂,此刻他却能听懂了,当他听懂并接受自己命运的时候,刚刚好圆满,刚刚好成佛。到此处作者兑现了提示牌上的风景。
说完了正面典型,再回到苏童的《黄雀记》。书中最重要的伏笔是装着祖先骨殖的手电筒,这只手电筒引发香椿街的全民掘金潮,间接把祖父送进了精神病院,继而将保润按在精神病院照料祖父,从而引出了后文的一系列悲惨的故事。从埋伏笔的角度来看,是成功的,使读者记住了“一只手电筒引发的血案”。但是在起出伏笔的时候却泻了力。祖父一直以为手电筒埋在树下,却被仙女在房顶上找到,仙女扔进了水里,保润简单摸了一圈没摸到,没了,没下文了。这只跟祖父的命运深深相连,跟保润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手电筒,再也没有其他描写了。小说的最后仙女被迫在河里行走的时候我满心以为仙女会再捡回手电筒交还到保润手里,但是没有,白让仙女去河里走了一趟。没了这只手电筒,祖父的故事是不完整的,祖父不完整,保润的故事也是不完整的。这只被重重埋下的手电筒,却没有兑现它承诺的风景,无疑是一个失败的伏笔。
在苏童最擅长的短篇里随处可见精巧而简短的伏笔或者呼应,比如《妻妾成群》中的井。他们的特点就是短而密集,这一点在放在长篇小说中就显得不合适。还是体量决定一切,《红粉》中有一个伏笔是小萼的胭脂盒,妓院抄没的时候出现一次,结尾的时候出现一次。这样的呼应对《红粉》的体量已经露怯,在《黄雀记》这样的长篇中就更显衰弱了,比如在开头保润将仙女的照片撕碎丢进黑洞里,后文仙女始终在黑路里跌跌撞撞,写的太轻。包括三个人的结局都写的太轻,保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隐忍,最终只是粗暴的捅死了柳生,再度把自己送进监狱;柳生心怀愧疚的度过了整个青春,既没有还清保润的债也没有还清仙女的债,不明不白的结婚又仓促的死去;仙女这个角色最迷,她从头到尾都任性冲动贪婪虚荣,只有在怀孕之后体现出了人物的弧光,但是这个弧光又欠了点意思。掀翻了保润和柳生的人生的那场水塔里的强奸,竟然对受害者仙女没有造成一丝改变,或者说作者没写出这种改变。差一口气,都差一口气。当然《黄雀记》不行也不能代表苏童不会写长篇。论起长篇,《我的帝王生涯》相较《黄雀记》是更好的,因为前者是一个完整的环,叙事是闭合的,推荐《我的帝王生涯》。
说完缺点再来说优点,我个人对《黄雀记》的失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对苏童极高的期待,苏童作品,怎样都该有一个最低的底线。《黄雀记》守住了这个底线,就是氛围感的营造。苏童的小说故事性一般,胜在文笔引人入胜,可以用文字将读者带进他的世界。尤其是对通感的应用堪称登峰造极,随手翻开黄雀记的任何一页,都可以轻易找到极其美丽的文字。
“等到那妇女慢慢靠近她的病床,俯身看着她,那张忧愁而悲恸的面孔充满了尖针一样细碎的寒光。”
“门缝里射进一道晨光,像一把长剑斜插在地上。”
“午后的阳光略显苍白,一片苍白的阳光带着恻隐之心,从附近的屋顶逃下来,挤进马房的铁栅,努力勾勒出瞿鹰和三匹马的轮廓,那轮廓芜杂,也是苍白的。”
“年轻美貌的姑娘千人千面,风月场上人各有志,但堕落总是雷同的,不过是一条狭窄黑暗的隧道,从无辜的肉体进去,从无辜的肉体出来。”
“他用躲躲闪闪的目光注视着摄影师的镜头,似乎向未来表达着某种深奥的歉意。对不起,你们都将消逝,只有我长寿无疆。”
挑选这些片段的时候我简直选择困难症复发,因为这样美的段落太多了。一遍一遍循环往复的勾勒出一种阴沉沉的气氛,这种沉浸式体验甚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看完《柳生的秋天》我合上书停了下来,那种不适感让我无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读下去,我给朋友发了一条消息:这本书有鬼。好像保润的绳子从书里蜿蜒出来绑在我身上,直到第二天在公司午休的时候趁着人多壮胆才把第三章看完。在此也给没有准备看的读者提醒,不要再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看,容易走火入魔。
以上,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