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读了一些新书,觉得不错的有三本:马尔克斯的遗作《我们八月见》、柳青的遗作《在旷野里》,以及莱尔德·亨特的《佐丽》。三本书都很薄,一天一本。其中,马尔克斯和柳青的两部作品,作者生前都不满意。不过,正如马尔克斯的两个儿子所言,作者不满意不代表读者不满意。这两部作品也的确是惊喜之作。不过,今天要聊的是《佐丽》。
阅读前,我最不看好的是《佐丽》。没想到带给我最大惊喜的却是《佐丽》。这本书被宣传为美国版的《活着》,而我知道仿写《活着》的小说基本上都扑街了。我想看看这本书何以被称作美国版的《活着》,会不会扑街。你别说读后真的让人惊喜。
佐丽,一个命途多舛的女人。小时候父母因病双亡,21 岁时收养她的姑妈也去世了。此时正值美国大萧条时期,时代的尘埃就这样落到了一个小姑娘的头上,为了生活她长途跋涉到了西部一家镭表公司干起来给表盘刷镭粉的工作,成了「幽灵姑娘」。现在我们知道镭是放射性元素,明白它的危害,可是那时的人们不清楚,甚至认为镭粉是包治百病的好东西。镭表公司的员工们甚至会偷吃镭粉。这段生活为她的人生埋下了悲剧的底色。
后来,她回到了印第安纳州准备继承姑姑的遗产,可是法官却姑姑因债务问题财产已经被拍卖了。她只好继续打工,几经波折之后,在福里斯特遇见了安德伍德夫妇,并与老两口的儿子结婚。婚后,她几次怀孕但都流产了,再后来丈夫参军并在坠机身亡,没几年公婆也走了。苦难就这样随影随行。
庆幸的是,她总能遇见光,总能被治愈。
比如,在前往西部的路上,她遇见一个女人,她帮那人照看孩子还缝了一只袜子,那人给她了面包之后,说:你不是巨人,但看起来能照顾好自己。我非常喜欢这句话。我相信这句话一直温暖着佐丽。
比如,同事贾妮得知她住在废弃的谷仓后,把她带回了家。贾妮一家也接受了她。
比如,姑姑死后她找工作时偶遇了自己的老师,老师不但找来了她上学时的作品,还拽掉扣子让她缝。离开时还告诉她:“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你需要你曾经的老师,不管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当然,还有好多。虽然说好书经得起剧透,但我也不能把内容说完。
淋过雨的人都知道给他人撑把伞。到了书的后半部分,佐丽虽然也被镭的后遗症折磨,但她仍然用自己身上的光治愈别人。她跟同事贾妮恢复了联系,得知她病痛缠身,佐丽也曾驾车去找她,她想把希望带给她。邻居的妻子因纵火被送进了精神病院,邻居为了见妻子也纵火,但未能如愿,她前去安慰,每日还为其做饭。等等。佐丽不是一个被苦难打败的人,也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而是在苦难里活出了熠熠生辉的人生。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部小说的话,一概是:这是一个追光少女成了阳光大妈的故事。
心理学家阿德勒说,动机决定行为,了解一个人的动机才能了解他的行为。阅读过程中,我总在思考这样的问题:作为一个不幸的人,佐丽的行为动力究竟源自何方?
是希望吗?虽然书里说希望是她天性中重要的内容。
是努力吗?也不是,任凭你如何努力不幸还是会发生。
是活着吗?像富贵一样为了活着而活着。也不是,这样的话,她只会像富贵一样自得其乐,不会散发光芒。
那是什么?我觉得真正救赎她的是生活。
在苦难中,她被一场场真实的生活治愈着,包括丈夫死后,周围人对她的照顾。比如,她把自己在精神病医院看过邻居的妻子的事告诉邻居之后,“她突然想到,将她们连在一起的是沉默,不是悲伤,沉默将永永远远地把他们连在一起,生者和死者——她、诺亚、奥珀尔、哈罗德、佳妮、玛丽、她的父母,或许整个世界都算;而且,这不算一件坏事,更何况背景中时有巴迪·霍利、琼·卡特·卡什的音乐。”
这本书的语言也很美。这是一种有力量的美,也是一种化解悲痛的美。这种美的背后也是佐丽对生活感受。是它们消解了佐丽的不幸,也消解了读者的悲痛。
比如,丈夫的遗物里那封未寄出的信上写道:“真的希望你在这里,和我一起,我们可以一起在这个乡村走走,哪怕是这个时节,哪怕这么冷,这儿的绿草也有花香。”多么美的语言啊。
比如,在丈夫的追思会后,她做了一个梦。书里说:“这个梦仿佛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佐丽醒来,伸手想去抱哈罗德,却呛出了一声哀哭。随后,岁月匆匆而过。”
翻译作品的语言美跟原作者关系不大,主要在于译者。我国有很多优秀的翻译家,比如,傅雷、草婴、李文俊等。他们不仅把国外优秀的作品带给我们,也为中国文本提供了新的创作方式,扩展了汉语表达的边界。然而,我们也遇见了很多烂的翻译,生硬、拧巴、毫无美感。不过,这本书很幸运,遇到了于是。
实在忍不住,请允许我再分享两段,一起来看看作者(或者译者)是怎么表达时光流逝的:
洪水季,晴朗季,丰收季,干旱季。五十年代末的九月风暴刮倒了佐丽的两棵白橡树,于是,她改种了木瓜。木瓜没有活,她决定种枫树和山核桃,很开心地看到它们茁壮成长,将各自的形态舒展到半空。有一年她得了流感,第二年又得了三次感冒,接下去的两整年里都没生病。总之,农场经营得很好,足以值得第二年投建第二个谷仓。她的旧卡车彻底坏了,所以她给自己买了一辆新车。
你说,这段极度浓缩的话过了多少年?放在一般作家手里,这些可能就是一句话:许多年以后。很显然,许多年以后是干瘪的。余华说,只有逼着把很多年以后写出来才是好的作品。然而,书里的类似描写不止一处,我们再来看一处:
后来,佐丽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散去后,已是一大把岁月匆匆而过。比起过去,镜中反映的这个身影——身上有了斑点,更让她清醒地意识到时间确凿无比地决意无情流逝。
如果把《佐丽》和《活着》做个横向对比的话,还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都是农村背景,也都算乡土文学吧。比如,小说的动力都是主人公生活的时代,不过,《活着》更明显一点。当时间或者时代成了故事的主动力之后,人物就会显得单薄渺小。比如,主人公都受尽了苦难,外部表现都是亲人相继离世。没有亲人的世界是孤寂的,人物要面临更多自我抉择。
除了相似之外,更多的是不同。两人化解苦难的方式,两人活下去的动力,两人对世界的看法。相较之下,《活着》更残暴,是血淋淋的;《佐丽》更温和,甚至有些诗意,是生活的诗意。两部作品的叙述方式也不同。《活着》选用了第一人称视角,《佐丽》选用了第三人称视角。第一人称让人身临其境,直面苦难,情绪多一些。而第三人称是个旁观者角色,视域更宽,理性多一些。从阅读体验上来讲,《活着》暴击感更强,像是一个全集高手不断捶你。《佐丽》内化了一些苦难,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又塞过来一颗糖,还给你揉了揉受伤的地方,读起来更轻松。
总之,《佐丽》并非简单一个美国版《活着》可以描述的,两本书也各有千秋,他们依附的土地和表达的内核并不相同。如果非得跟《活着》做比,这本书读起来没有那么痛苦,泪水在将落未落时已经被接下来的文字擦干了。合上书的时候,我看了看窗外,人来人往,风淡云轻。或许,人生本来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