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特质是会虚构,活在种种叙事编织的观念世界之中。
而女性的可悲之处就在于,在近几千年的时光里,很少有机会参与叙事,或叙事被无视、同化、掩埋。
对比一下两种叙事:
“嫘祖和听訞是双生子,都在人类的部族长大,也都选了部落中最富智慧的勇士作为孩子的父亲。”(顾适《弑神记》)
“黄帝妻雷[嫘]祖,生昌义。”(《山海经》)
繁殖后代的客观自然事件,由于人类的不同叙述,就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这意义是“虚”,却能作用于“实”,乃至决定人类的生死存亡。无数先天健康强壮的女婴,无论在哪个物种都是不会被放弃的后代,却只因无法在“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史记·五帝本纪》)的叙事系统里找到位置,就被生生扼杀。
因此,参与叙事,就是参与意义之网的编织,这是人类所能体验的最具神性的事情。本书作者顾适如此热爱写作,除了“有必要书写我认识的女性”的使命感,或许也是因为被“讲故事”的神性所吸引吧。
《2181序曲》虚构出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有人物访谈、新闻报道、法律诉讼、论文引用,还有各种立场的冲突融合,颇具厚重感。而这段“历史”中的每一段史料,主角配角都是女性。有人说,读本文你能瞬间体会到男性读历史时的快乐,此言得之。
《弑神记》对《山海经》神话做了“故事新编”,隐喻很丰富:不同性别只是神的诸相之一,而神倾向于以女身示人;光明和黑暗在神身上是一体的;生育是神的力量,但也让神衰弱;人道不如天道,充满荒谬可笑的自以为是;力与美的结合,生出了混沌……
其他诸篇质量也很高,且尝试了不同的题材和风格,有对气候变化的关切,有对996的幽默调侃,有悬疑神反转,有颇具“京味”的市井气息。最值得一夸的是,工科出身的作者非常严谨,没有任何让人出戏的逻辑漏洞,这让intp读起来很舒心。
大多数优点,别的书评都已提及,我不再赘言。本文且谈一点个人化的感受——顾适小对女性“欲”与“育”的书写,很有意味。
首先别误会,这个“欲”指的不是情欲。文学史上,对女人的欲望最初是避而不谈,后来开始书写情欲和物欲,但哪怕是明清男性文人也很清楚他们笔下贪财好货的女子是因为在其他方面无可作为,才以此作为生命力唯一的出口。一个自然的人类,应该有权力欲、创造欲、破坏欲、表达欲、交际欲,而这一切的融合,当是王小波《黄金时代》的名句:“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女作者似乎很少书写这样的文字,大概是因为女性长期处于权力结构的下层,从自我的存在中感觉到的更多是痛苦,甚至连痛苦也渐渐麻木。因此,像张爱玲《天才梦》和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记》这种带着一股“自喜”味道的作品,直到今日都少见,更别提有哪个女人敢像尼采那样嚎叫“我是太阳”,像郭沫若那样大喊“我的我要爆了”——哎,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其实,深入研究此种生命欲望的,反倒是一位女性学者,安·兰德。可惜,她的名作《源泉》,还是在借男性角色在表达自己的理念。所以,当我在顾适笔下看到安·兰德式的女性人物时,真是眼前一亮,觉得等待已久。
在顾适较早的《嵌合体》中(收录于《莫比乌斯时空》),就塑造了一个很特别的女科学家形象。她聪明、有个性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种想要把人生过成传奇的追求。连同意用自己的技术来救治孩子,也是因为这件事太富有传奇性。I don’t wanna be successful, I wanna be legendary. 作为传奇的女人,有巨大的ego,也有巨大的能力。她看似一意孤行地走着自己的路,却客观上改变了全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弑神记》或许是更博大、更成熟的《嵌合体》。天帝既是太阳神也是月神,她的身上即嵌合了黑暗与光明、冷酷和慈爱、创生与杀戮,不消说,她的意志更是具有主宰万物的力量(除了美和注定的命运无法掌控)。但不同于男作者抒发自我时恨不得天狗吞日的狂躁,顾适的女主们在强大的自我背后更多是沉静、温柔,自我中心的科学家守护着自己的孩子和人类文明,而天帝更是以一种最周全的方式把世界留给了人类,哪怕他们愚蠢、荒谬,让她不时嘲笑。
我觉得,正是在这种对女性健全生命“欲”的认知上,才可能写出健康、丰富的对“育”的思考。生育,除了是自我牺牲,更重要的是自我复制、自我传承。人类社会狡猾地把两者分割开来,一方面极力赞颂(合理化)母亲的自我牺牲,一方面却把自我复制变成了父亲的特权,只听说克绍箕裘,却不曾听说克肖乃母;只听说父亲嫌弃儿子“不类我”,却从不闻母亲对不像自己的孩子是什么看法。母亲,沦为了父子之间的复印机。然而,一旦代入有着正常生命欲望的女人,她们对育的感受,就迥然不同了——
她把生育当作神的力量。她是否使用这个力量,要全面考虑、慎重决定;她担忧生育带来的虚弱,但那不会比战士担忧负伤更多,更不会因受到剥削压迫而产生“当女人就是要受苦/吃亏”的痛苦自厌心理;她为生出不能传承自己能力的孩子而感到挫败,要一次次尝试选择更好的配偶;当某个孩子威胁到她的自我,她会选择放弃它。
如此健康的观念,在习惯了病态的世界里,反倒显得难能可贵。或许,女性主义不是多复杂的东西,作家勇敢直视自己的生命欲望,观照了“我”,就写好了“女”。
进而言之,在科幻普遍表现人性异化、阴郁未来的当下,有这样一部充满生命活力的小说集,也是给人希望的。
讲述吧,讲自己的故事,讲她们的故事。我们终将抵达虚构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