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菲拉波尔神庙曾刻下箴言:认识你自己。然而认识自我往往成为人一生常常难以到达、难以克服的难题。齐格蒙特·鲍曼和罗德的对谈涉及到关于认识自我的很多层面,包括认识自我的工具(语言),工具的限制,以及自我呈现的表演性导致的自我蒙蔽,同时还有自我实现的途径以及选择,以及从技术纬度探讨人类共存方式对自我的形塑与改变等问题。其中表演性的自我呈现与科技联系对我非常具有启发意义。
受到社会规则和制度所限,个人的自我呈现从来都是在一定规范之内,时常带有表演性。这种表演性不仅展现在公共场合当中,也时常体现于私域交际之内,它要求我们在某种环境当中“凸显自我的某些方面,弱化自我的其他方面”,出于社会性考虑,这种“凸显”我认为常常指向他者,指向团体或者社会,是让渡自我的一部分去适应对方,而“弱化”则相反,是一种自我的暂时退出,即暂时隐没真实的想法、感受,保证当下沟通和社会环节的进行。为清晰地表达这种表演性,作者举出一个非常有趣的例子,即当A与B进行沟通时,实际有六个人参与其中。其揭示出了人在沟通过程中往往难以直接呈现自我、暴露内在性,而是具有多重观众审视,并在这种观众的审视下不断调试自我表达。或许这种调试也是筛选自我和他者的过程,如果他者使得自我越来越偏离真实的、内在的自我,那要么“我”就是一个虚荣小人或者伪君子(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高贵者形象),要么“我”就无法在“你”面前呈现真实自我,在沟通过程中感到拧巴和焦虑,这种焦虑出自于对自我认同的失效。
这种表演性还将造成两个问题:首先是“真诚的失效”。之前谈到,如果表演性的自我带来的愉悦覆盖了拧巴和焦虑,甚至带来了无限的快感,那么人就非常容易陷入到这种表演性自我当中,因此“真诚的意义逐渐被掏空”,便出现了人们难以区分真诚本身和表演出来的真诚,这种认知会同时出现在客体和主体身上,并通过客体的反馈不断固化主体的认知,造成一种虚假性的真诚,导致认知错乱。其次是“效仿问题”。作者提出效仿是塑造和引导自我变化的重要途径,同时效仿不会将人异化成效仿对象,因为“异化”是负面的,而效仿则出于引导目的,同时效仿只能接近而不能同化,是催生自我的一种方式。但是“异化”是极端的,虽然效仿无法造成人异化,但是并非就能使人绝对趋向良善和对自我的完善。尤其是随着消费社会的发展,许多商品作为身份的标签与圈层的入场券,名人更成为个体的归属诉求和象征意义,他们的衬衫永远洁白无皱褶,他们的皮肤永远光泽亮丽无瑕疵,而对他们的追求能够粘合不同的群体和圈层,聚合成一个具有相似自我认同的群体。
由此就引出另一个重要方面——信息技术对自我认知的作用。名人可以将天南海北的人们聚合在一起,而信息技术、网络则加速和固化了这种聚集。技术很好地缓解了人类对于孤独的恐惧和焦虑,因此人们也更加信任和相信技术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在这里,作者又讨论了两个重要问题,首先是时间的分化。技术对生活的迅速渗透使人的生活时间被分为线上时间和线下时间,人们在线上话费的时间越来越多,因为人们可以快速接入和退出网络,享受陪伴、被接受、被喜爱而方便地避免冲突,同时在线上时间中,人们可以充分享受表演性而不用承担道德责任和道德成本,自我的呈现会更具有表演性(我想成为谁就能成为谁)。这也可以看到线上世界和线下世界虽然享有同一个世界,但是却呈现出两套,甚至有时候是互相矛盾的伦理守则。因此对自我,甚至对世界的认知都会更为分离。第二个问题是技术、生产和需求的问题。作者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有一部分人认为技术能够塑造一个顺遂人类一切意愿的世界,这种世界充满着符合人类需求的产品(客体),同时也会渗透在人际关系和人类自身情感中,比如创造出一些符合理想性幻想对象的产品,从而将人类从恋爱与性的烦恼当中解脱出来。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技术会造成人的异化和机械化,人不得不适应技术和机器,以配合他们的方式提高自身的效率(突然想到很巧,线上线下世界不就对应了这种欲求的实现和欲求的限制吗?)。但薇依和罗德认为这两种观点看似相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都指向一个问题,即欲望。如果技术能够带来我们想要之物,同时也会限制我们的需求,那么我们想要之物会不会也是一种“赋予”,当人的忧虑不再忧虑,欲望也得到满足,但人的内心并没有感觉到真正的快乐,那么这些忧虑和欲望是不是真的发自于我呢?而如果真的发自于我,技术将这一切剥夺之后,我又还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人吗?这些都非常值得深思。
于是最后作者谈到了幸福的问题。作者认为幸福天然地栖息于不幸福之中,它“来自被严重压抑的需求得到满足——最好是突如其来的满足。从本质上讲,幸福只可能是一种偶发现象……我们只能从对比中获得强烈的快感,而很少能从事物的某一状态中获得快感,这是人类天生的心理结构使然。”人活在世界上必然会体验到许许多多的困境和不满,并且欲从中挣脱以获得幸福感,而技术所提供的大量信息,总是会呈现出一种更加安全、更加容易成功的路径,从而增加人们选择它的概率,那么另一条成本更高、风险更大,但或许是“我”真正想要体验的路径则被隐没。
但或许并没有那么完美的状态或者人生,呈现出的结局亦有可能是一种伪象,保持完美是一种暴行,追求完美才能永葆动力。在迷雾中认识自我,作者给出了一条非常动人的路径:追求一种尚未被确定的生活。它意味着让自己像一条流动的河,可以参考,但不要被决定,在行走中创造,而不是在行走中不断确证自己是否已经拥有什么、成为什么,拿出勾画本与那个符合社会文化环境规范的、理想的人进行对照,而创作出一条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