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歌的译文，就像在水面上行走，读诗者需要对译者报以极大的信心，其阅读体验才不会沉没。这本新出版的诗集拿到手，一路读下来，深深觉得译者李以亮值得这份信任。他主要依据的是英文译本，距离原诗又多架了一个梯子，不过，看得出他热爱和理解这位波兰诗人，在中文里再造了一个清冷、深思、在历史中挣扎的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1945 – 2021）。我无法判断本真性，但我能感受到译者的热爱和尊重，很享受阅读过程，并能和这位说中文的波兰诗人同频思索，玩味诗中的意象。
这是诗人的最后一本诗集，薄薄的，中文版的开本细小，盈手可握，就像你始终能用触觉，来感知其中五十多首短诗。读了好几遍，印象最深的是扎加耶夫斯基喜欢反观作诗的人和诗歌本身，这个主题是弥散性的，遍布诗集，犹如回旋主题，时时闪现：
开篇第一首，他就犹如老托尔斯泰一样，穿越二十世纪，只明白了一件事，怜悯；
大概只有波兰诗人，才会说自己的好朋友在临去世前“虚弱、干瘦，像一名奥斯维辛的囚犯，睁着黑色的大眼睛，等待解放”（《查理》）；
冷酷超脱的大诗人芭蕉，无视路边的弃婴，听见像祈祷和哭泣一样的黄鹂歌声，这是诗在谴责诗人吗？（《大诗人芭蕉上路了》）；
诗人不动声色地自嘲——普通人只为自己痛苦是多么幸运，我们诗人可是为数百万人而痛苦（《冬日的黎明》）；年轻诗人好像什么都懂了，以为不会再犯成年人的错误（《十五岁》）；直到晚年才明白，以为勘误表能纠正错误，是过于天真了（最后一首诗）；
诗人始终信任和看重诗句的力量，他从最壮丽的博物馆和画廊里走出来，在欣赏完伦勃朗和布鲁盖尔的杰作之后，他意识到现代都市街头那持续的疯狂、痛苦和欢乐，是留给他的诗来描绘的（《这就是为什么》）；
但沮丧和灰暗时时侵袭，甚至会感觉阴暗的调子，是不是太多了——世界遗忘了诗人奥维德为何被流放，忘记了一切（《十一月》）；那个反复出现的老画家，目光模糊，灵感迟钝，飞速变化的世界里，总缺少了什么（《老画家》和《散步的老画家》）；每天学一首莎翁十四行的友人并没有得到永生（《米丽亚姆》）；
所幸他还信任音乐，古典乐迷会欣喜地发现诗人熟悉阿尔弗雷德·科托演奏的肖邦。巴赫的《恰空》和贝多芬的晚期奏鸣曲，是拯救他的荒岛音乐。音乐恢复了生活的尊严，哪怕只有短暂的瞬间，这也足够了。真正永恒的音乐，来自那些在波兰犹太区的亡灵，凝视着老照片的镜头，没有夏天的太阳，“接近黑色的大地，接近无尽的咏叹调。”（《东方》）
在扎加耶夫斯基那里，历史像密码一样，被编织在日常的细节中，诗句是用来解码的，所以他的诗很耐读，耐心解读的读者得到的奖赏是“片刻的欢乐，以及忧郁的隐秘满足”（《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