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读得最快的一本书。朴素的观察和持续的记录,也见证着中文世界那些微小的变化,网上ip地址公开,现实行踪无处隐匿,Fiume周二已经不再有半价披萨。 探索异国社会时,他尝试主动地去了解他人,却不断吸引注意力到自己身上。
在很多场合里,中国人需要他是一个外国人,即使他早就熟练掌握中文甚至写作出书。2024年重回中国,ale写「作为在中国生活过六年的人,现在去签证中心求一个月的签证,有一种电影《未代皇帝》中的溥仪回故宫要买门票的感觉。」
我花了很久才学会不把这些往心里去,让入住酒店的焦虑转化成佛系的态度,坦然地面对路途上的不便利,仿佛被拒的是护照上的那个名字,而不是我这个人。甚至你迟早会认定这根本不是你配得上的东西,就像你无法在网购平台下单跨境进口商品一样。外国人的生活体验相当分裂:一会儿享受超国民政策的优待,一会儿连普通消费者都不如,购物出行都有阻碍。精神上更是如此。…这些真实经历都在告诉你,可以来这里学习、工作、生活,但你不是,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是“自己人”。
不是意大利人,也不是中国人——我被夹在中间的一处灰色地带,似乎摸不清自己是谁了。
当年ale突然决定来到中国做电影时,乐乐说“希望你的东西方和平计划能够实现”,这让我想到《宇宙探索编辑部》的那份执着。他是一个普通人,喝热水,听陈粒,看毕赣的电影。
很有意思,来中国的契机是经济学人关于中国电影市场蓬勃的报道,读到2018年时他的观影体验,彼时我还是一个不怎么会上网的高中生,也没有去电影院的习惯,只记得政治老师推荐药神,于是我在家附近一个条件很差的影院看完了。我在最常用的社交软件上搜索“2018年度影片”和“2022年度影片”——只是年份数字的不同而已,前几条结果却有着显著差异,前者的第一条结果是《卫报》50佳影片,后者则是某电影的宣发稿,往下滑也依然如此,宣传更大,头衔更长。我的阅片量并不高,悲观地解读为:分类愈发明晰,赛道愈发小众,而内外并不通达,艺术和现实观照也在萎缩。
ale和利诺一起去看影展,
我们装作业内人士,偷偷看大人做事。
且不说这句话遐想出来的幽默,单是“做事”这两个字眼,没有中国人不懂吧!
岛这个字真优美。
我对意大利了解很少,70年代意大利学运,“说到意大利,如果你最先想到的是比萨和浓缩咖啡,而不是纪律和秩序,我原谅你。不过要记得,墨索里尼下台仅仅是八十年前的事情。”
是去是留?
在老外的都市传说中,在中国待满五年标志着一个关头:要么走了散了,要么就一直留下来,把这里当家。待了五年,你是老老外。你积累了比较完整的生活样本,体会到了不同社会的酸甜苦辣,有足够的证据去做判断。试用期结束了,得决定要不要买个会员。
念书时,ale经由美国学校的双学位项目去到罗马,因而学费是同学们的1/10,他说“负担全在美方”,应该是指学费的差额由美国学校支付,有点蹩脚但我不可能不联想到“责任全在美方”。
国内(中国)的研究生有点像自由职业者:没人知道你每天都在干些什么,直到你想办法交上一些能见人的东西。
当了研究生,我便获得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身份。每当别人问起,我可以回答自己在读研,但又似乎不用在日常生活中为此负责。
他将自己喻作“充满可能性的白纸”,因此染色、变皱,或者哪怕撕碎也都没关系,于是义无反顾跳进了中国这个大缸。
后来他又说,“我羡慕他们那些有明确方向感的生活。我可以回答自己在读研究生,但说白了那就是在说你还没想好要干什么。我曾经迷恋这种充满着可能性的状态,在其中能找到安全感现在,我开始感受到它的局限。这些人都做了一些选择,因此能来这里聊天。我像一个群众演员,虽然在他们旁边站着,但心里知道这并不是我的主场”。
对于中国的观察,我想用他当外教老师时形容学生说的来概括,“你离得这么近的时候,不可能没有感觉”。
2020年,学校的打菜小哥要走了,不再打菜了,要去山西做生意,他家是河北的,为什么要去山西? 打字到这里我空呛了一下,深呼吸收回眼泪,就算播的是《红色高跟鞋》。“我需要的不是情感安抚,而是有人来说我的感受是正常的。”
“当宇宙的边界变成学校的铁栅栏,谁不想去山西呢?不去山西才要问。”
剧组的生活也非常有意思,要是有人迟到旷工影响拍摄,会在群里被通报批评,杀鸡儆猴是日常手段;据说平时训练会录下来传给导演组,表现突出的群演有机会当角色,“大家的虚荣心无法阻挡,夏令营般的团队活动立刻失去单纯游玩的性质,变成成年男性之间的竞争。”
剧组是有明确等级系统的江湖,在江湖生存是一种技能。保命的方式是证明自己活干得好,工作是以上司为观众的表演。
2022年,ale在上海,“在失序的生活中,小社群的存在给每个人带来某种更坚固的依靠。不管是用来发泄无力感或不解,表示无奈或迷茫,或只是为了求食用油,它说的是:在花园坊,你不是一座孤岛。”
我非常喜欢这段的节奏,建群后沉默,有人买到菜在群里转卖,互相交换食物,用60块的咖啡换来8个鸡蛋,“确实不是一笔好生意,但是有一种当了好邻居的感觉”。
有一处我也特别喜欢,像是瀑布倒流。5月AC米兰再次夺得意甲联赛冠军,时隔十一年之久,从阳台给球队敬一杯。一个空行后下一段是“二楼,下来做核酸了”,声音也是经由阳台去向房间内部。
后来,ale成为流动的人,进到隔离酒店时,“空调开着,有人替我着想了”,我想到的是华妃不屑又带委屈的表情。2023他在行走各地,古罗马讲homo faber fortunae suae(人是自己命运的创造者),现在ale入乡随俗学会了顺其自然,一如老庄哲学里的无为而治。
在采访里,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中国,我也不想解释中国」,对他来说,写作是放不下的精神义务。祝愿他得偿所愿,继续写下去,这个时代正在垮塌,或将前所未有地进入全球流动纪年,期待看见更多世界公民的故事。
ps:很想说ale的手写中文好厉害,即便没有横线格子都是横平竖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