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的时候想到安妮·埃尔诺。埃尔诺在《位置》中首次尝试以非虚构的方式来处理那些危险的东西——在体面的知识阶层看来是暴力而泥泞的东西。而在接下来的写作中,她更加娴熟地、同时也更加富于勇气和激情地处理这些危险的东西。数年后,埃尔诺的母亲去世,她创作了一部以她母亲的一生为主要内容的作品,《一个女人》。《一个女人》里面也有《位置》里那种不怎么高明的“社会学”,但一面对她熟悉的,从童年到中年都与之“缠斗”的母亲,这种框架变得那么危如累卵,丧失了解释力。但正是在这种面对复杂性的步步破碎中,埃尔诺完成了如此令人激动又心碎的书写。
非常特殊的是,在《一个女人》出版 8 年后,埃尔诺出版了她日记中与母亲有关的一部分,结集为《我走不出我的黑夜》。
1985 年末,我心怀歉疚,开始写一个关于她一生的叙事作品。……在我写这本书的整个期间,我都没有重读在母亲生病时我写的那些纸片。它们对我而言仿佛是不能触碰的:我记下了她生命最后的岁月,最后几天,甚至是去世的前一天,只是当时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的时日。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状态——或许是这一时期我写作的特点——从某个方面来看是很可怕的。这本探望日记以某种方式把我引向我母亲的死亡。
阿克曼的电影还没有看过,但这本书的电影感实在太强。她用瞬间的感觉罗织空间,人称散落,叙事都是在碎片中完成。她没有埃尔诺那种要书写家庭之民族学要素的雄心,她并不想探察所谓的阶级。她用琐碎去接近生活,书里写的东西像极手机备忘录,见缝插针地写一句,事情发生在眼前,她在抽烟的时候就记了下来。没有一行字像是事后记述,所以每一行字也都把人拉到现场。琐碎的、无意义的事把人淹没,生活总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所以不可能挖掘出伏桌写作的沉思,阿克曼文字里时间性的流动方式跟影像近似,你被投入到在场的晕眩之中。
跟《一个女人》相似程度有限,跟日记合集《我走不出我的黑夜》读起来的感觉类似。埃尔诺写《羞耻》的时候提供了一种对记忆进行探测的方法,提供了一种对自己进行的民族学方法,一种勘定记忆的尝试。而阿克曼这本书则是根本没有以回忆的时间秩序来书写过去,没有民族学成分,却像是田野时笔记本上写的片段。读者被呼召到现场,视角转捩就是时序行进。
又,想到韩东一首诗。
我们不能不爱母亲
韩东
我们不能不爱母亲
特别是她死了以后。
病痛和麻烦也结束了
你只须擦拭镜框上的玻璃爱得这样洁净,甚至一无所有。
当她活着,充斥各种问题。
我们对她的爱一无所有
或者隐藏着。把那张脆薄的照片点燃
制造一点焰火。
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爱一个活着的母亲
其实是她活着时爱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