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夷之衣》并非一部宣扬“惩恶扬善”的传统剧目,而是以《吕氏春秋》中墨家一个兼爱舍己的道德困境故事点出自古以来横亘于众人心中的不安与疑惑,即为何历史从来都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主角之一的石辛在临死前道出,作为“不肖人”的他,间接害死老师,屡次背信弃义谋害旧主故交,坑杀二十万俘虏,助纣为虐至无数百姓生灵涂炭,除了结局差了一点,死在了比他更恶的人手中,他这一生远比舍身取义之人要完美得多。他享受过无数山珍海味,身披过万千绫罗绸缎,将无数人的生杀大权玩弄于鼓掌之中,甚至连寿命都多出好几十年。反观义士们,除了留下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幻想后人效仿传承,便是播种于石辛之流的“盐碱地”上,任由强楚灭鲁,暴秦灭七国的悲剧发生。尽管秦国最终被灭,如同石辛先被秦王剜心,可这“恶人自有恶人磨”的结局背后却还有默默无闻被白白牺牲掉的千万人。特别是当读者看到戎夷在雪夜让衣之前已知晓石辛的卑鄙与贻害四方的可能,却仍选择坚持自己的道义,完成这零和博弈的“义与不义”,只因“道德者若致力于自我保存,必走向自己的反面,只能自我牺牲保存弱道德、不道德和非道德,并任由后者自发完成道德的转化或不转化”。这道吕氏春秋版的“电车难题”,此剧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好人“画地为牢”把自己禁锢在道德的“牢笼”里,只会放任坏人成为法外之徒降维打击,造就无数不可逆转的惨剧。
作者的后记也打破幻觉,道出麦粒掉在盐碱地里“白白死去”的现实。戎夷冻死在他前来救助的鲁国大门口,如同现实中为众人抱薪者,也屡屡被冻毙于风雪之中。他们改变了什么?至少在“出事”后大家多多少少都享受到了他们抗争来的好处,从这篇文章的创作时间便可看出。但他们得到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或者并不在乎,因为还要生活,穿着“戎夷之衣”,理直气壮地活下去。或许我们内心中还时有慨叹,却不能做得更多。作者也只能以此剧警示以自己的道德良心标准投射解释恶人会是怎样一种结局。恶人不会挣扎纠结,更不会良心不安,他们的恶也同样义无反顾,一以贯之且高效简明,就是最极端彻底的利己。恶是简单的,善才复杂。不要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紧盯他们防备他们,更重要的是“勿以恶者遍布地面,而不信天上有不灭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