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他多愁善感的⼈⽣中我是个例外的话。那他的逾越，⼜有何不可原谅的呢？
——瓦内莎·斯普林格拉
如果斯普林格拉写《同意》只是为了将加布⾥埃尔·⻢茨涅夫绳之以法，单纯让读者将其遭遇视为一件偶然生发的“罪案”，简单地将马兹涅夫以及几乎与他站在同一战线的萨特、波伏娃等人怒斥为道德败坏的罪犯和恶棍，那恐怕她也不必费尽周章地去挖掘彼时痛苦的心境。在新经典出版的非虚构作品《同意》中，斯普林格拉通过整整6章，以极为坦诚的语言阐述了她与80年代的名流加布里埃尔·马茨涅夫的相遇乃至被引诱最后被抛弃的经历，力图重现寻求个体解放的政治浪潮之下，一个典型的女性个体悲剧。
01
女性主义浪潮之间的缝隙
在《性概念史》中，福柯恰好就提到了这些文化浪潮背后的历史语境：自维多利亚时期，欧洲政权就开始进一步固化一夫一妻制的家庭关系，其从道德甚至法律上惩罚那些寻求性愉悦的民众，将性行为不断功利化、工具化，而这本质上就是为了保障帝国战争所需的兵员供给和劳动力。
世界大战的创伤让人们开始反思，他们反对成为战争的傀儡和平庸的拥趸，开始对抗强权寻求个体的解放，而女性也凭借着早期参与劳动积累来的资本，开始试图抵抗父权制的社会，寻求自我解放。
第一次女性主义浪潮自18世纪末兴起，基于启蒙运动，女性们开始寻求自身的权利和自由。
以沃尔斯通克拉福特的《女权辩护》和穆勒的《妇女的屈从地位》为主要纲领，自此全世界开始兴起女性主义浪潮。女性开始为争取诸如参政、受教育等权利而开始发声。
而第二次女性主义浪潮则以更深刻的维度（以社会对女性的“塑造”）展开批判。自此，以波伏娃的《第二性》为重要的纲领性著作，人们开始控诉“女性”角色是被社会塑造的，从而希望全面消除男女性别差异。
这不仅是为了让女性摆脱刻板印象，同时也为了让女性从规训和束缚中被解放。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第二次女性主义浪潮逐渐走向高潮，而在某种程度上，它因为过于“激进”乃至部分构想脱离科学（生理现实），由此也孕育了与之几乎水火不容的第三次女性主义浪潮。
本质上，第二次女性主义浪潮是由自由主义女权和激进女权两股不同的势力融合而成，其衍生的政治目的繁杂，但是内核很纯粹，即在男女平权的基础上，进一步消灭男女之间的差异。
正如波伏娃在《第二性》中阐述的经典名句一样：
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
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男人早就懂得，想要快活，就要靠自己。
但是毫无疑问，以上这段话具有经久不衰的历史价值和意义，带给无数女性以自强不息的信念和艰苦奋斗的勇气，其宣扬的女性独立和自由正是历史上人类寻求自由和文明发展的一条重要脉络。
但是不难看出其对于嫁为人妻相夫教子的主妇们的警醒以及深层次的蔑视，甚至凸显出——用如今流行的话来说——「恐弱」的价值观，又或者更严重一些，其彰显了嵌套在当时文化浪潮语境中的“对‘女性’性的厌恶”（即对所有与传统道德规范下女性相关气质的厌恶）。
而在这样宏大的背景，女性追求性的主动和自由也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课题：
女性为什么只能成为性的客体，而不能主动去享受性。
这在当时是最为离经叛道的宣言，但却是，它也直击压抑的帝国对生育的管控，主张消减性的功利，解放个体的性自由。
02
“他多么爱你呀！”
或许了解了以上背景，读者更能理解《同意》中母亲对斯普林格拉诸多行为的态度。
在斯普林格拉的阐述中，你会发现她的母亲不仅没有阻止这场悲剧，反而是在得到了⻢茨涅夫永远不会伤害斯普林格拉的保证后，毅然支持了这段关系，并在斯普林格拉感觉到被欺骗且被抛弃时表现得格外冷漠。
文中斯普林格拉不止一次透露，母亲是一位女性主义者。
那么，为什么一个女性主义者会纵容女性（特别是自己的女儿）被“引诱”和“利用”呢？
这里笔者需要强调一个细节，书中的事件主要发⽣在瓦内莎 13—15 岁的时候，也就是1985—1987 年期间，那时第⼆次女性主义浪潮正值尾声。所以从她的年龄和行为判断，斯普林格拉的母亲理应是当时第二次女性主义浪潮纲领的拥趸。
所以在她看来：
被引诱是软弱的表现，因为这是对自我的否定和对自我的性的欲望的否定。
因为女性奋斗数十年来宣扬和证明女性与男性一样可以拥有坚强的意志力，用自己的血与泪争取来性的自主和自由。
而且在两人“交往”过程中，母亲也确保了斯普林格拉并没有受到任何暴力的强迫，那么为什么如今斯普林格拉又要“指责”马格涅夫在“虐待”她呢，甚至还埋冤母亲没有保护好她？
可以说斯普林格拉的母亲并不理解女儿的指责，在她看来：女性拥有着性的「自由」，当初“你”同样也是对名作家马格涅夫心生仰慕，满怀爱意，不顾一切要与他在一起，为什么如今反倒成为了「引诱」？
所以当斯普林格拉离开马格涅夫时，母亲甚至十分担忧地说：
“可怜的孩⼦，你确定吗？他多么爱你啊！”
可见第二次浪潮的女性主义者们特别强调男女之间的平等，甚至将这种关系延伸到了未成年人，由此，母亲将还未成年的斯普林格拉和年过半百的马格涅夫看成了关系中平等的两极。
这也促使斯普林格拉的母亲对这段关系产生了明显的误判：
在她看来，上一代女性为下一代争取来的是宝贵的平等和「自由」，而这是她能给予女儿最好的东西，毕竟拿出家长的身份来规范子女的恋情本身就是父权制曾展现的表现形式之一。
从这个角度去观察，你会发现斯普林格拉也曾因这样的思考，内心陷入了极度的拉扯，以至于出现了人格解体的症状。
“在性虐待或者是虐待弱⼩的情况中，我们往往会发现⼀种普遍的对于现实的否认：⼈们拒绝承认⾃⼰是受害者。⽽且，再说了，当⼀个⼈⽆法否认⾃⼰是⼼⽢情愿时，并认为⾃⼰也对这个急于利⽤⾃⼰的⼈产⽣了欲望时，⼜怎么能说⾃⼰是被虐待的呢？
很多年来，我也⼀直对受害者这⼀概念感到纠结，⽆法从中认清⾃⼰的处境。”
但是斯普林格拉的母亲的问题是，她没能意识到以女儿当时的心智，斯普林格拉其实并不能区分爱情和性掠夺。
斯普林格拉在这段关系中并没有成为那个名作家真正的爱人，而是成为了某位病态者在寻求占据或侵害美好臆想的一个客体。
事后斯普林格拉对此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如果在同样的年龄，是我疯狂地爱上了⼀个五⼗岁的男⼈，⽽他虽顾及世俗伦理，且之前交往的都是同龄女性，仍⼼悦于我的青春年少，这⼀次，也是唯⼀⼀次，不可抑制地对⼀位少女⼀⻅钟情，情况或许会⼤不相同吧。是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之间非同寻常的激情可以是崇⾼的。
换句话说，如果在他多愁善感的⼈⽣中我是个例外的话。那他的逾越，⼜有何不可原谅的呢？爱情不分年龄，可问题并不在这⾥。以 G 的⼈⽣阅历，他对我的欲望只是⼀种⽆限的重复，它平庸⽽可悲。是神经作⽤下不受控制的某种上瘾。我⼤概是他在巴黎年纪最⼩的战利品……他为了满⾜⾃⼰在性和⽂学上的欲望⽽占有我的青春”
只能说马格涅夫恰好站在了女性主义浪潮的缝隙之中，凭借着自身在传统社会的优势对斯普林格拉进行了性掠夺。
在文中还特别记述了那么一个细节，马格涅夫还借着「自由」的名义提出宣言，妄图联合⽂化名⼈（罗兰·巴特、德勒兹、萨特、波伏娃等），推翻法律对未成年⼈的保护1977 年他发起的请愿，上述提到的名⼈都签字赞同，虽说也有杜拉斯、福柯等⼈拒绝了这个请求，但是同样可以从中窥见当时的时代背景。
03
关于后续
所以《同意》这本书描摹的不仅仅是一场不见血的偶然犯罪，它实际上揭露了宏大女性主义浪潮背景下那些被文化“先锋们”无意或有意误导的概念以及被加以利用的缝隙。
而斯普林格拉不仅通过文本将自己从马格涅夫憧憬的臆想中解救了出来，同时她也提供了宝贵的当事人视角，为我们反思女性主义运动浪潮提供了虽然悲痛但却十分深刻的案例。
可以说，也正是诸如此类的反思促使了第三次女性主义浪潮的兴起，而在新的一次浪潮中，一反前辈们的常态，“女性们反而开始热烈地拥抱所有与女性相关气质”。
她们开始重新给自己的指甲上色，染发化妆，甚至欢快地享受婚姻，截然走在波伏娃等人的反面。
在《宣言：年轻女性、女性主义和未来》这本合集中，其中一位作者艾米·理查德解释说：“女性这样做并非是在接受「客体化」去破坏女性主义者的团结，而是拥抱自己「女性」性。”
不过，虽说这样的解释和论述同样存在局限性，但是至少它呈现了文明对于历史运动的反思。
虽然人类寻求自我解放的路还很漫长，但是幸运的是，历史巨轮它依旧在向前滚动，当人们都能进一步了解自我和社会，或许类似的悲剧就得以避免。
参考资料
01 [美]Cathryn Bailey ，解开母/女的包袱：重评第二次和第三次女性主义浪潮间的紧张关系》，Snoper卓尔译。
02 [法]瓦内莎·斯普林格拉，《同意》，李溪月，译，文汇出版社，2023；
03 [法]西蒙娜· 德·波伏瓦，《第二性》，郑克鲁，译，上海艺文出版社，2014；
04 [法]米歇尔·妇科，《认知的意志》（性经验史第一卷），佘碧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