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在《三体》“大年”出版一部科幻小说,恐怕难逃被比较的命运。《宛转环》对如我这样唯爱《三体》的非科幻读者来说,也确是一项挑战。如果说《三体》是一场科幻的思想实验,慕明的《宛转环》则是一场古典的科幻盛宴。譬如首篇《铸梦》就将“礼”训练人偶的过程比作人工智能深度学习。而“礼”终败于奖惩和恐惧则对应周王室礼崩乐坏至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思想历程。第二篇《宛转环》则是通过“宛转环”之玉和“宛转环”之园,辅以明末清初亡国历史背景呈现空间与时间扭转出的虚妄。小说末尾女儿猜测出父亲因在扭结时空中看到同一地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深感无力才绝望自尽,也正如《三体》里人类见识过高维度空间便失去在三维世界生存的兴趣。“从另一个深度看,世界也的确如纸一般……一旦明白了世界的单薄,还怎么能忍受日夜在只有一面的宛转环上跋涉”。小说里的这段话,恰如其分地阐释了这一点。
集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假手于人》和《破境》。前者仍保持全篇平淡叙事,结尾揭示谜底的文风,但因其篇幅不长,加之小说无论题目、立意都极富想象力,而令人眼前一亮。特别是以“意念控制非侵入式神经接口”的方式实现保留非物质文化遗产手工技艺的理念,不仅极具现实意义,甚至令读者感受到其可操作性似乎近在眼前。本文获奖实至名归。
而《破境》大概是小说集中最富有哲学思辨的一篇。故事中的“真境”将现实中的场景与人的感受通过数字建模方式混合成虚拟线上环境,令体验者在此世界的经历与感受完全“真实”,以致混淆二者边界。那么问题来了。当虚拟与真实的感受完全相等时,区分二者的意义还在吗?即便人试图以愿望或记忆作为超越身体感官锚定于真实的起点,可当在虚拟场景中切身体会过的经历和感受窜入记忆,化作“真实”的一部分时,又如何再去界定真实?人在真实世界不是也被外界不断影响与塑造,这与被虚拟世界大数据影响、塑造又有何区别?作者自问“知识被赋予,感受被模拟,什么才是自己的?” 那些所谓个人独一无二的思想和感受,可以如此被轻易操控、批量生产,自由是否从来就是一个神话或是一场笑话?女主角颜菲打造出“真境”又意图“破境”。她原以为掌控世界上一切知识和语言就可以直达事物的本质,却发现自己正是在对世界与人的不断学习和理解中,被影响、同化和改造,最终失去自己的语言,在企图突破樊笼的过程中给自己打造了一个新的樊笼。故事的起点是2019年,假如正是从这一年进入虚拟混合现实的话,如下这段文字必定令读者另有所悟。“那种你以为的世界,你以为的理所应当的生活,你以为的真实,全部被抽掉的感觉……我所在之处,走过的路已经比别人顺利太多,也就只有这一点限制。就这一点就能毁了所有……每个人都在感受的囚笼里。所有真能做点儿东西出来的人,都在想打破这个囚笼。不只是他们自己的,也是别人的。那些真受了大苦,却说不出话的人的。让他们能为自己哭,能听见一两个相似的音调,把自己无法言说的东西说出来,成为打破别的囚笼的声音。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有一群看不见,飞不了,也碰不到彼此的鸟。但是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叫声。就知道有人还在。就能活下去,也必须活下去,为了别的鸟。就靠这回声活着。这就是这个森林的全部意义。”
慕明的小说语言优美文字轻盈,如一副画卷徐徐展开,但有时其飘渺的情节设计和松散的叙事风格并不容易令如我这样的非科幻读者时刻保持注意力,有时甚至会陷入理解困难。尽管小说有如以科幻释古史的不俗创意,但其篇幅过长和隐喻过多的写作风格仍在一定程度上考验着读者的耐性。本是篇尾百字便可揭示的真理,却以洋洋万字来描摹。也许在被《三体》数十个“脑洞”调高胃口的读者面前,仅围绕一个猜想“精雕细琢”的作品多少会受到些影响。
另外一个桎梏就是作者纯理工的专业背景,反而造成硬币的两面。如《涂色世界》等其他作品立意深刻,但通俗性不足。在科幻读者圈内也许会极受青睐。但论“出圈”效果,作者觉得很平常的科技概念论述,有时会令普通读者感到些许枯燥和不解。虽最终也大至明白在讲述什么,却实难有感同身受的体验。加之小说“欲言又止”的文风,假若不能像《假手于人》在结尾呈现惊艳揭示,则很难成为吸引更多读者的一篇佳作。而这就要考验编辑的功力了。可这部小说的排序再次令我陷入以往的困惑—为什么总是以先难后易的形式将更通俗且优秀的文章排在后面?坦白来说,以前两篇小说的观感,我几乎要放弃阅读。若不是《假手于人》的标题和篇幅令我萌生再给一次机会的想法,这本集子将永远落在角落里蒙灰或进入二手市场寻找更适合它的读者。而这也是很多小说集的排序习惯。难道将最优秀的作品放在首篇触犯了怎样的行业惯例或是在以往的出版实践中并未产生正面效果?
《宛转环》散文诗似的叙事以及专业知识的铺陈,将我对科幻小说的认知扩展到一个新的领域。但单从效果来看作者并没有科普意图。即,也许她已放弃了那些非科幻读者。尽管将神话、历史、哲学与科幻元素结合在一起是极为惊艳的创作理念,但作为小说来看,它并不通俗,也就失去了超越小众读物的可能。未来它也许会成为沧海遗珠般的扛鼎之作,但在现阶段,它仍需要去寻找它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