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录
此前几年,在温哥华岛西岸徒步时,我读了巴里·洛佩兹一九八六年出版的杰作《北极梦》。这本书让我心荡神驰,也改变了我对“非虚构作品”的看法:原来它还可以是这样的。书中各种学科的交织让我惊叹——从探险史到生物学,再到人类学和人种志;而洛佩兹能将优雅的分析、报道和思考与田野笔记诗篇般美妙的表述融合无间,此等本领同样令我震惊。读《北极梦》之前,我心中有一个文体等级:诗歌位于顶峰,小说占据上方山坡,非虚构作品则屈居山脚。突然间,这个等级被打破了。
岩石、雪、冰、风暴和阳光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兀自欢悦。高山世界不过一方屏幕,是我们在其上投射出一幕希望、梦想、欲望和恐惧交织的舞剧。然而,在心与山之关系的背后与内里,住着一个谜,它总在那里,总是那么瑰丽。“有无数秘密,在我和它之间暗自涌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娜恩·谢泼德描写凯恩戈姆山时这样说道,“空间与心灵能够彼此渗透,直到双方的性质皆因此改变。”这本书便是我的一个尝试:尝试弄清人类与高山之间究竟“涌动”着何物,从而更改了双方的本质。
我想到那驱使人们踏上艰巨攀登之路的激情,这激情无法按捺。没有什么先例吓得倒他们……峰顶如同深渊,散发出不可抗拒的魔力。——泰奥菲尔·戈蒂耶,1868年
我渐渐爱上了他们,爱上了那些男子汉:驾着雪橇的极地探险者,他们唱的歌,他们对企鹅的脉脉温情;叼着烟斗的登山者,他们的无所顾忌,他们难以企及的耐力。这群人外貌粗犷——穿着坚不可摧的粗花呢裤子,留着粗短的羊排络腮胡子和八字须,身上裹着丝绸或抹上熊油来抵御严寒,却对涉足的绝美风景有着近乎挑剔的敏锐,我爱他们身上的这种矛盾。不仅如此,在他们身上,吃苦耐劳可以和贵族的讲究并存(比如一九二四年的探险队还带上了六十罐浸在鹅肝酱里的鹌鹑罐头、领结、蒙特贝洛香槟佳酿)。他们能坦然接受命运:横死哪怕不是十之八九,也很有可能发生。在我看来,他们是行者的典范:不为逆境所动,为人谦逊朴实。我渴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特别渴望像个子矮小的“小鸟”鲍尔斯那样身体自带恒温调节器——这位罗伯特·斯科特的得力助手,在乘“特拉·诺瓦号”向南航行时,每天清晨在甲板上用一桶海水洗澡;他还可以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严寒中睡觉,而且睡得着。
这些登山者投射到我身上的想象之光和极地探险者投来的一样——都让我看到美丽而危险的风景、广阔浩瀚的空间,这一切也同样一无世俗功用,只不过是把极地的高纬度换成了山地的高海拔。当然这些探险者身上不乏各种缺点,他们陷于时代的局限:种族主义、性别歧视、无可撼动的优越感,他们的勇敢混杂着强烈的自私。然而,我当时注意不到这些,只看得到无比英勇的人举步迈进未知的灿烂之光。
十一世纪著名的中国画家、文人郭熙在《林泉高致·山水训》中指出,自然景色“滋养人性”,“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也”。文人案头石是被流水、山风和霜冻的力量精雕细刻、成就灵动之态的山石,东方对于自然的这份古老敬意正说明案头石何以大受欢迎。人们从山洞、溪畔和山边收集石头,安置在小巧的木制底座上。文人们在书房案头供着这些石头(很像我们如今放一个镇纸),因其所体现的历史和形成之力而对它们倍加珍爱。石头表面的每个细节,每一道沟槽罅隙,每一个气泡空洞,都明白显示出漫长的岁月,每一枚石头都是一只手就可握住的小小宇宙。文人的案头石不是风景的隐喻,它就是风景本身。
我二十二岁时参加过一次天山登山探险。这座高耸而偏僻的山脉向西越过中国边境,进入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我们进山乘坐的直升机是一个哐当作响的老家伙,它在地面短暂停留,放我们下来后,就又升入薄雾飞走了。中国在我们东边,隔着一道优美的山脊;哈萨克斯坦在北边,掩藏在更庞大狰狞的山峰后面。我们缓缓向大本营跋涉,那里有一众帐篷和披屋聚集在伊内里切克冰川黑色的冰碛之上。伊内里切克是世界第三大冰川——一条深深的冰河,楔入天山山脉大约五十英里。冰川呈Y形,字母上端分叉的两臂上,又有几十条支流冰川缓慢涌入;一些小冰瀑也为它供血,冰瀑之下,轿车大小的冰块以庄重的“步速”顺流而下。我在伊内里切克冰碛上住了几星期,晚上在帐篷里可以听见冰川上演着全套有声节目:岩板在冰川庞大体系的调整中发生位移,一片从另一片上滑过时的声音;冰与冰分开时,冰川深处传来的低吟声。詹姆斯·福布斯一八四三年描写勃朗峰时说得好:“一切都处在移动的前夜。”
现在我们离开,向山顶进发。许多平静细小的声音在召唤:“再上去些吧。”——约翰·缪尔,1911年
从我们在冰川上驻足的地方,能看到波别达峰隆起的庞大轮廓;七英里峰顶山脊上的每一片冰塔和雪原都清晰可见。傍晚的天光泼洒在雪地上,把雪变成粉红色,看来异常柔和,就像草莓冰激凌。我们一行五人站在那里,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心里想着那些尸体。
外祖母也是位涉足颇广的登山行家,去过不列颠群岛、委内瑞拉境内的安第斯山脉,以及西印度群岛的火山。新婚不久,外祖父带着外祖母去瑞士瓦莱地区登山度假。那一周才刚开始,风雪骤至,他们被困在图尔特曼塔尔偏僻的棚屋里整整三天,两个人只能分着吃一个大洋葱。他劝我度蜜月可不要安排“这种游览”。为了纪念七十大寿,他和外祖母加入了一支不丹山地探险队,结果被反常的大雪堵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谷里,最终不得不说服印度军队,用直升机将他们运出来。我还记得,当时在英国家中那些担忧的下午——我们漫无目的地啜着茶,心不在焉地说着话,等待电话铃声响起。
抵达顶峰明显就是战胜逆境:你征服了某样东西,尽管它毫无用处。让登山蓬勃兴起的,正是人们臆想中顶峰的意义——而顶峰其实不过是一小片岩石或雪地,由于偶然的地质作用,抬升得比同类地貌高一点而已;它只是一组空间坐标值,一个虚构的几何图形,一个没有意义的意义。然而成就感并非高处唯一的乐趣。对高度的感官体验也能产生快乐,这种无上的快乐无关竞争和成功,而带着沉思的况味。高度能让最熟悉的景观变得陌生。从高塔上俯瞰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你能重新认识它。伏尔泰的朋友、诗人乔治·济慈写到,在高处“新天地扑面而来”,说得真到位。自山顶看风景地貌,风光迥异——河流仿佛丝带,湖泊有如银刃,巨砾则好比微尘。大地分解成抽象的图案,变作出人意料的景象。倏地,周遭云雾暂时散去,南北向的海岸线地图一样铺展开来,陆地犹如深色手指,和大西洋的银色手指交缠。远处海面上,云中一窗洞开,阳光倾泻而下,在水面上投映出一方金色岛屿。随即,窗便合上了,云雾也重新在我四周围拢,我转身开始下山。
读一下早期登山者的记述,不时能看到成功登顶的人把自己比作古希腊人所谓的kataskapos——俯瞰之人,天国的观者,突然间他们不可思议地以地图绘制员的视角瞭望大千世界。
暮色渐浓,彼特拉克和盖拉尔多下山,在山脚的客栈投宿。就着烛光,诗人匆匆记下当日行程。此次登顶对高山的历史无疑有重大意义,然而彼特拉克执意将自己的经历塑造成宗教寓言,这削弱了它的重要性。他笔下的一切——上山的路径、峰顶的景观、身上的衣裳——都不再是本来面目,而是充满象征意味的叙述中一个个饶有深意的细节。有些学者甚至认为这次登山根本不曾发生,它只是一个方便合用的虚构框架,好让彼特拉克挂上自己的玄学沉思;或者只是一个可得出一番虔诚寓意的良机。彼特拉克总结道:“为了把世俗本性中涌起的欲望踩在脚下,而不是为了站上山巅,我们应当付出多么认真的努力。”
我们进入了非常浓厚的、实心的深色云层,从稍远处看,这云朵就像岩石,伴着我们向上走了差不多有一英里。它们是干燥的雾气,绵延而稠密,悬浮不散,将太阳和大地一并遮住,于是人就像在大海中,而不是在云雾里。之后我们终于突破云层,来到宁静的天堂之境,仿佛置身一切尘世喧嚣之上;山看上去更像阔大的岛,而不与其他群山相连。我们能看到一片浓稠的云海在脚下巨浪般翻涌,间或有别的山头隐隐显露,看得出它们远在几英里之外。从云层的裂隙可以窥见下方地貌和村庄。我必须承认,这是我平生见过的最愉悦、新奇且格外惊人的事物之一。
十八世纪下半叶,在“如画运动”[插图]影响下的英国,一种毫不规则却十分雅致的设计渐渐取代了启蒙时代讲究匀称的园林布局。启蒙运动给英国大庄园留下一套整饬的园艺几何学——玫瑰花坛砌成图案;沙砾小径以喷泉为中心,轮辐一般延伸开去;喷泉里清波跳荡,从泉源到池塘,周而复始;摆放着棋牌桌的草坪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隐篱,望去干干净净。然而十八世纪晚期,人们摒弃了这种精心打理过的庄园,认为它太整齐、太规则。许多时髦的庄园主故意将自己精心修饰的庄园改造成象征性的旷野。洞穴、瀑布、隐士、残破的方尖塔、幽暗的矮树林、嶙峋的圆土丘——忽然间荒芜景象备受推崇,远远胜过修剪整齐、直线排列的方块树篱,或者华丽壮观却千篇一律的草坪。庄园主们实施这番改造时,通常还会要求加上一处微型悬崖或类似的险要地形,从顶上可以将整片凌乱却景色宜人的领地尽收眼底。
雄奇的高山给你更宽阔的视野:顶峰的风景赋予你力量。可是从某方面说,它也在消减你。自我意识因为视野开拓得以增强,却也遭到打击——山顶凸显了时空的宏大与深远,相形之下自我如此渺小,备受威胁。一八七五年,在喜马拉雅山脉,旅行家兼探险家安德鲁·威尔逊(Andrew Wilson)对此深有体会:夜里,身处这大山中,四周环绕着繁星般难以计数的闪烁冰峰,再抬头看看苍穹的深渊里,那些熊熊燃烧的伟大天体,你会意识到自然的存在茫无际涯,这感觉如此强烈,近乎痛切。我算什么?和巨大绵延的山脉相比,周遭的藏民算得了什么?而和众多恒星相比,这些山脉乃至整个太阳系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就是人类对高山持有的悖论:它提振又消减了人的精神。那些攀登高峰的人,一半爱着自己,一半恋着湮灭。
浪漫主义的高山想象中融合了一种新的魅力元素:人只要登上高山,就几乎肯定能受到启示,获得精神和艺术的顿悟。[插图]人们公认,山巅和那里的视角引发深思,唤醒创造力,无论从实际意义还是哲学意义上来说,在那里你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得更远。从到英格兰北部丘陵野餐、顺便眺望伦敦城的维多利亚家庭,到朝着未登峰顶峰跋涉的登山先驱,所有登高者都多少受到一种信仰的吸引:高山不仅能让他们远眺,也必回报以深刻的内省;心景和风景都会向他们敞开。
我拿过的最带劲的地图是张复印件,画的应该是天山山脉最东边的地貌,接近吉尔吉斯斯坦与中国及哈萨克斯坦接壤的地方。说它带劲,是因为这张地图画得很是简略——打个叉表示一座山峰,画个圈代表一个湖,一条线就是一道山岭。山脉周围没有一圈圈等高线,也没有明暗变化来注明险要的悬崖。当然,英国地形测量局使用的那些予人安慰的缩略符号——代表人行桥的FB,代表邮局的PO,代表酒吧的PH之类,[插图]更是绝不会在上面出现。
小屋是油布和厚木板搭的,已经东倒西歪。外头风雪正紧,纵然狂风呼啸,还是盖不住大山的声响——不时传来如同火枪噼啪射击的岩崩声,雪崩爆破般的隆隆轰鸣则没这么频繁。桌子当中,一盏卤素灯为我们的聚会照明,边上的玻璃罐子里装着色泽黄白的黄蜂巢。对着灯看久了,看向暗处时,眼前会一直晃着灯罩薄纱的印子,它太亮了,仿佛一时烙在了视网膜上。再看看桌子周围,强光照亮了我们的面庞,后脑勺却隐入一片昏暗。德米特里在桌上摆了两个锡碗,一个盛着三角形的甜瓜块,另一个里面是十多个淡黄蒜瓣。他拿起一个洋葱,剥了皮,露出白色内瓤,然后一手捏着洋葱的球茎,一手用刀竖着切了四下。他松开手,用刀在洋葱顶上拍了一下,就像魔术师用魔杖点一下高顶礼帽,八个楔形的白色洋葱瓣便像花朵张开花瓣般仰面倒在桌子上。最后德米特里摆上五个小小的平底厚玻璃杯,满上伏特加,酒很烈,像汽油一般黏糊糊。
我望着山谷另一边,望着让景色显得扁平的光和一道道瀑布,想起了格斯纳的信。的确,世间最高耸的山巅不受我们尘世法则的约束,仿佛隶属另一个星球。他说得没错,山峰就是另一个世界。在大山里,我曾在闪电行将劈下之际,从头到脚感受到空中电荷带来的震颤刺痛;也曾于拂晓之前抢风登坡,靴子在雪地中擦出星星点点的磷火,闪着葡萄般的绿色。我看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天而降,也见过屹立千年的石塔轰然崩塌。跨坐在窄如钢丝的一线山脊岩石上,我的两条腿分别位于不同的国土。我还曾掉进冰隙,沐浴在冰层绿松石般青蓝的光芒里。
马克·布里[插图]在《萨伏依公国冰川行纪》(Journey to the Glaciers of the Duchy of Savoy)中写道,在山中的“另一个世界”里,旅行者发现自己的心灵“纵情沉醉于对如许奇观的思慕之中”。这些高山世界的记述中,最著名的当属让·雅克·卢梭的《新爱洛伊丝》,如今被广泛认作非宗教性山峰崇拜的创始之篇。卢梭这样描写阿尔卑斯山:我们已将地面上的所有情感抛诸身后;靠近这超凡的国度,灵魂也仿佛浸染了天界永恒的纯洁。尽情想象这和谐浑融的画面吧:千百处惊人奇观,何等多样、宏伟、壮美;遍览前所未见之物——陌生的鸟儿、不知名的奇花异草,观赏堪称“另一片自然”的妙景,置身于崭新的世界……一个位于地球高耸之境、与世隔绝的世界,这是何等的快乐。简而言之,这些高山景象具有超自然的美,让感官与思想同醉,令人欣然忘我,也忘却世上的一切。
探险者从摩洛哥阿特拉斯山脉、月亮山[插图]、南非里克岭、中国梅岭归来,带回的记述中不仅写到群山的美轮美奂——“崎岖的悬崖”“数不清的岩石”“至为高峻的峭壁”,也记下山石细微处的光彩:一道道几英寸宽的云母裂口,一块块嵌着烟晶晶体或者覆盖着翠绿苔藓的砾石。
洛可可美学欣赏缥缈无形、短暂易逝、纤巧脆弱等特质,这在山中比比皆是:光和云带来的朦胧之感,冰层一闪即逝的青绿色泽,雾霭,云霓,白雪,乃至雪粉雪尘,以及高山上所有其他幻境,不胜枚举。画家们毅然面对挑战,勉力描摹日落、云层、雾气乃至山中其他烟云缭绕的感觉;作家们则不吝笔墨,抒写流岚如何升起于顶峰四周,仿佛伊丽莎白时代人们衣服上洁白的轮状皱领,或者攀上山巅,成为一顶顶粉白的假发。歌德有一年冬天前往法国的萨瓦山,写下对寒雾产生和变化的细致分析,并苦苦思索海拔如何影响天空湛蓝的程度。几年后,雪莱在阿尔卑斯山腰坡地上倚着太阳晒暖的砾石,任由想象驰骋,让飘过的云朵化作动物和《圣经》中的场景。高山世界有一种激动人心的变化莫测之感,与它那坚实的岩石基底相映成趣。
月光和阳光一样,也能给山峰添加最特别的质感。歌德第一次到霞慕尼,是在夜晚乘马车抵达的,望见月光映照着勃朗峰的银色山顶,他一时间错将它认作另一个星球。他惊诧地写道:“一个雄伟壮阔的发光体,属于更高的天宇,真难想象它的根其实扎在泥土里。”晴朗的夜里,月光能来一场实实在在的电镀,把群山都染成银色。记得一年初夏,在阿尔卑斯山高处扎营时,我为了次日的攀登而满心紧张,无法入睡,于是凌晨时分悄悄溜到外面。周遭静默的山体统统被月光染成银白,望去有种奇特的临时之感——仿佛它们是大商队搭起的帐篷,凑巧支在这里,第二天准备上路时就会全数捆扎停当,卷起收走。
攀登到上面,到没有山峦再能投下阴影的地方烈焰般的渴望将我引向世间最伟岸高耸的巅峰——彼特拉克,约1345年
这是马洛里心中的“崇高”感在作祟,它激起他对于暗示、朦胧、神秘的渴望,让他相信,看得隐隐约约才看得更为真切。吸引马洛里的东西,后来被J. R. R.托尔金称为“魔力”——“那微光般的启示,从来不会变成清晰的景象,却永远暗示着更深处的存在。”
对遥远的国度、粗野的人、火车轮船、闪光的陵墓、异国港口、黝黑的脸庞和耀眼的太阳统统厌倦了。我想看到的是熟识的面孔、甜蜜的家,然后是蓓尔美尔街[插图]庄严的建筑立面,也许还有雾中的布鲁姆斯伯里。再去英国的河边走走,看看在西方的草地上吃草的牛群。
一九二二年三月二日——东印度公司码头上空,海鸥侧身盘旋,声声鸣叫。马洛里大步踏上喀里多尼亚号轮船带栏杆的跳板,船即将开往孟买。其他珠峰人已经上船,这是新的一队登山者,新的一局探险。喀里多尼亚号轻快行过英吉利海峡的灰色水面和蒙蒙薄雾,绕过伊比利亚半岛,再拐过直布罗陀海峡的巉岩,进入地中海。夜里,它穿过苏伊士运河,有如细线穿过针眼。水静无波,漆黑一片,看去更像个地质构造,像夹在沙漠地层间的一脉石墨。之后船驶入红海的灼热空气,大海像水库一般平静,轮船行过,水上几乎不留尾波。
大山展示出我们无计召唤的伟力,让我们面临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以此驳斥我们对于人造世界的过分信赖,也深刻质疑着我们存在的持久性和种种规划的重要性。我想,山峰让我们生出谦恭之心。山峰也重塑着我们对自己的认识,重塑着我们内心的风景。遥远的山地世界——它的艰险、它的美丽——赋予我们一种珍贵的视角,来审视生活中最为熟稔、标识清晰的领地。它能微妙地重新引导我们,好让我们调整角度以明辨自己的位置。大山广袤而繁复,拓展了个人思维,同时又将它压缩:山让人知道自己思维广阔,难以计量,同时又深谙自己的渺小。最根本,也最重要的是,山峰让我们对神奇事物变得敏锐。大山真正的恩惠,不在于提供挑战和竞争,供人征服或占有(尽管许多人正是冲着这些去的),而在于赐予我们更柔软却远远更为强大的东西:它让我们愿意相信奇迹——无论这奇迹是冰层下流水形成的黑暗漩涡,还是砾石树木背风面上茸茸青苔的轻柔触感。深入山地让我们对自然界最简单的往还重新充满惊奇:一片重量仅为百万分之一盎司的雪花轻轻落到摊开的掌中;流水耐着性子,在花岗岩面上刻出沟壑;石头不动声色地在岩屑遍布的溪谷中挪移。伸出手去,感受岩石上的隆脊刻痕,这是冰川行过之处;阵雨过后,听听流水如何令山坡生意盎然;夏末时分,看看阳光遍洒辽阔风光,仿佛无穷无尽的洪流——所有这些都绝非无足轻重的体验。大山还我们以惊奇的能力,这无价的能力往往被现代生活滤尽;大山更激励我们,在寻常生活里也可以启用这一能力。
我和三位朋友去攀登罗温山的阿乔瑞恩峰,在苏格兰拉根湖附近。一早天气极好,大帆船般的云朵满帆驶过天空,一片湛蓝之上群舸竞发,款款而行。积雪将光线调到白色频谱,阳光强劲明亮。尽管空气寒冷,又或者正因如此,一行四人步行进山时,我感到脚趾手指上血液温暖搏动,而太阳照在脸颊边上,微微发烫。沿着山路,可以上到罗温山三座不同的顶峰。东翼可见两处冰斗,面目严峻,是冰川在更新世从山里开凿的。那天冰斗峭壁上密布坚冰,走近时,只见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们先穿过一片矮松林,出了林子到开阔地上,又越过宽宽的数道泥炭藓。夏日里,这些苔藓满溢雨水,抖动着,像水床一样颤颤巍巍,但冬天好似一把锤子,把它们砸得纹丝不动,又在上面覆上一层薄冰。从上面走过时,可以看到清澈冰面之下,茂盛斑斓的苔藓像毯子一般;捕虫堇处处点缀,有如黄绿色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