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大老师 2025-03-07 21:58:41

《缓步》:因为没有依傍,所以幻想远方

“东北文艺复兴”是班宇不喜欢讨论的话题,或者说,他不喜欢被简单地贴标签。在他看来,这背后牵涉一个很大的话题——东北是什么样的。

东北当然不是二人转,小品,喊麦。东北是什么,正在被所有人,包括班宇双雪涛郑执这一批作家,拓展,渲染。

印象里的东北,或者我喜欢的东北是这样的:

邱桐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不论轻还是重,都没什么不能承受的,你不受着呢么,我也在受着,她妈跟她说过,人生无非就是三个宇儿:活受罪。我说,这是一个词儿,习惯俗语,不是三个宇,你语文真的太差了。邱桐说,不对,得先分开来看,活,人嘛,无论你我,都在活着,受,意思就是承受,忍受,自作自受,反正都不好受,罪,出生之前就有,活着也有,像钟乳石一样倒悬在洞穴里,一点一点生长,世界也就是一个溶洞,喀斯特地貌,我们坐着小船从此经过,你看,我的比喻是不是还行,所以,连在一起,不是活着就要受罪,而是得去感受我们的罪,这样才算活着。我说,你跟我在这儿排列组合呢?她说,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受不受教育。我说,不受。邱桐说,那你觉悟不够。我说,我也没罪。邱桐说,像你能说了算似的。我说,你妈说了算,行不。

——《我年轻时的朋友》

这仿佛是东北人特有的对话方式,用冒犯包装赤诚,用粗犷盛放智慧,是魅力,也是脸谱。

这样的“东北”在班宇的作品里正在淡化,《我年轻时的朋友》《透视法》《于洪》《凌空》里偶有荡漾。

另一种东北逐渐浓郁。

《于洪》里的“我”跟别的人有了孩子,回家和妻子摊牌,妻子说一块出门走走。在河水边,她讲述了“辽宁”“于洪区”名字的来历。

郝洁说,忘记从哪里看来的,反正记住了,今天想起来,跟你说一说,以后这样的机会少了。我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好沉默。郝洁说,我也总怀愧疚,过去的事情,以为真的能过去,其实不行,不是说你,我自己也很艰难,迈不动步,多少年了,就困在这里,有时做梦,走在夜里,身后是水,一点一点不断迫近,只能朝前走,不敢回头,前面又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就想放弃,等着洪水吞噬,可怎么等也不来,人要是一旦不抱希望,等待死的降临,反而很漫长,不太好熬,这种守候没有尽头,后来你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试着往前近几步,我转头看着你,也看不清楚,人在咫尺,却又无比模糊,身边一切都是影子,自我之外,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我说,对不起,对不起。郝洁说,所以,今天你一说,我反而轻松一些,人与人之间,没那么亲密,花了不少力气,想往一起走,还是不行,以前不理解,现在体会过了,就能明白一些,你照顾我这么长时间,我很感激,现在时候到了,水往上升,奔涌过来,将我们冲散,避也避不过,但我想,总有一天,它会再次变得舒缓、宁静,水面如镜子,阳光照不透,我从水中站起身来,低头看见自己,抬起头来,兴许还能看到你,倒影也好,幻景也罢,总能让我想起那么一些时刻,即便之后就要沉下去,我也心满意足。我说,对不起,郝洁,对不起。

——《于洪》

这里已经没有了东北,甚至没有了地域,这是一片生长在文字里的街道和记忆,它们不属于任何地方,属于作家,属于文字。过于文学化的表达有时让人觉得做作。但你如果喜欢文艺青年,就得接受他一以贯之的书卷气。

班宇的第三部小说集有九篇小说,除了女性视角的《漫长的季节》,其余主角大多是中年男子。所有主角都陷于困顿,或在寻找爱情或婚姻破碎,或无业或事业低迷,男人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间,左顾右盼,裹足不前。

“中年危机”只是一个壳,秘密都在细微处。

《羽翅》讲述“我”临时去老同学家做客,马兴、程晓静夫妻和我都是朋友,大学就相识。我成了小说家,他们家里还放着我的书,程晓静喜欢看。很快我便发现他们的婚姻充满龃龉。马兴喝多了,我出门抽烟,遇到了买酒回来的程晓静。

感应灯灭掉,在黑暗里,她轻声问我,你抽的是什么烟啊?我说,利群,来一根。她说,我哪会,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说,嗯。她说,给我看一看。我掏兜取出烟盒,向她递过去,她跺了跺脚,灯光亮起来,翻看几次,又抛还给我。我一下子没接住,烟盒掉在地上,我们看着对方,都没去捡。直到灯光重新灭掉,在黑暗里,巨兽来临,就地生长,变为一株柏树或者一束百合,根系向下,汲取养分,朝着我伸出叶片与花瓣来。

——《羽翅》

在混沌的生活中,已经忘记星河。不知璀璨为何,不知为何璀璨。

当流星划过,才知岁月经过。

《于洪》的故事性最强,加了犯罪和反转的戏剧化情节,《活人秘史》玩了所谓“元小说”,除此之外整本书都放弃了叙事的企图,人们始于相遇,终于情绪。每个人都企图拥有,但只学会失去,舍不得现在,虽然狼狈,抓不住未来,沉迷怯懦。

所以他们的结尾都在张望,在远眺。

在隧道(《我年轻时的朋友》),在海边(《缓步》),在阳台(《透视法》《羽翅》),在石阶(《于洪》),在墓地(《凌空》),在水中(《漫长的季节》)。

长出翅膀,踏上虚空,奔向大海,看见一匹白色独角兽。

因为没有依傍,所以幻想远方。

这部小说集有很强的同质化倾向,很难说是缺点还是特点。

班宇说自己是“新时代的车工”,喜欢闷头制造零部件。

可以想象到一幅画面:班宇一个人关在沈阳的工作室,敲击键盘,雕琢意象,通过他的文字,外部世界被屏蔽了声音、过滤了颜色,只留下情绪。情绪被分成不同段落,不是简单的重复,是呼应着世界的起伏,波动,呼吸。

班宇的世界还在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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