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才是真正的滑稽到荒唐了》
倘若您將張愛玲列入了自己選擇的中國近代文學研讀,那麼,您必然的要讀胡蘭成。因為,與張愛玲同一時代且與她有交往的人,給我們留下的實在太少了,當然,這一切也囿於張愛玲性格上與生活裡的一貫矜持處世。
其實,不以人品而單就文字而言,胡蘭成的文字也并非是不可讀的。胡蘭成的文字以鄉俗俚語方言見長,他倒是不忌諱落紙必文言,憑著他自小在浙東嵊縣北鄉胡村大人們的腳跟頭聽來的一眾閑話,以及後來的江湖浪跡,胡蘭成的見識倒實在也是不可謂不多矣。胡蘭成落筆便是大白話間雜方言再牽強以似是相幹卻又不太相幹的《詩經》、《聊齋》、《浮士德》,俚俗直白滿篇滿幅,與規矩文字相比,自也有其獨特之處,倒也是為他贏得了一幹嘆服。
歷來,鄉俗俚語方言,落筆文字無那定規,大多取諧音擇字,可妙趣橫生,可滑稽荒唐,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裡便有一例:
「中國人說天意,說天機,故又愛玲在人世是諸天遊戲,正經亦是她,調皮亦是她。我是從愛玲才曉得中國人有遠比西洋人的幽默更好的滑稽。漢樂府有個流蕩在他縣的人,逆旅主婦給他洗補衣裳『夫婿從門來,斜倚西北眄』。我與愛玲念到這裡,她就笑起來道:『是上海話眼睛描發描發。』再看底下時即是『語卿且勿眄』,她詫異道:『啊!這樣困苦還能滑稽,怎麼能夠!』兩人把它來讀完:『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石見何磊磊,遠行不如歸。』這末一句竟是對困苦亦能生氣撒嬌。她這種滑稽是非常陽氣的糊塗。」-胡蘭成:《今生今世•民國女子》
張愛玲所言的:「是上海話眼睛描發描發」,其實,落筆當寫作:「是上海話眼睛瞄發瞄發」。
「描者」:摹畫也;「瞄」者:窺視也;「發」者:滬上方言語氣詞也,猶「啊」字。滬語動詞之後添一個「發」字疊加使用便是講述一個動作在某一個時間段裡的連續性。張愛玲的「瞄發瞄發」是看啊看啊的意思,胡蘭成的「描發描發」是畫啊畫啊的意思。可惜的是,張愛玲一個好端端的古語今譯,「眄」字俗解,本是妙趣橫生,到了胡蘭成的筆下,竟然是滑稽荒唐了。
然而,若是從言行一致來說,胡蘭成私底下的心思,倒著實也是直白得很的,他的一生,就是見了姿色便要在肚子裡頭打歪主意的,見了女人便會不由自主地要在心裡頭上下左右的「描發描發」的。
如此這般的故事,倘若一而再、再而三的話,那才是真正的滑稽到荒唐了,還真是糟蹋了一個好故事,可惜乎。
-ZY.S. 2010-April-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