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Maisoui 2025-03-14 08:10:01

《雪春秋》:应当是有路的

书中里主角的童年经历,有一些亲身经历过,更多的则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经历的。但就个人感受而言,我觉得,从童年走向成年,小孩都是独自长大的,大人们从某种程度上是缺席的。很多像书中的小孩,都是慢慢经历自己的幽暗时刻,如野草一样独自长大的。在贫穷里挣扎而自顾不暇的大人们,几乎没人在乎孩子们的真实想法和感受。

或者跟书中的主角一样,大人们也是缺席的。这种缺席,不是说他们不在孩子身边,而是他们虽然在,提供了温饱和有限的爱,可更多的时候,大人们都只是糟糕的背景,要求孩子能一夕成长起来,承担远超他们能力的重担。三姐妹,作为计划生育政策下的农村多子女家庭女孩,卑微和重负,似乎理所当然。即便是身处其中的人,可能也会浑然不觉。

三姐妹的经历,唤起了我的记忆。这记忆因为久远,已经不太真切。书,复苏了其中许多重要的细节。这倒不是说,我跟很小说的主角一样,经历了如此的惨痛、悲愤的童年。而是,这记忆属于一代人。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的农村留守儿童的共通的记忆。他们的成长过程可以用“匮乏”来形容,爱不够,食物不够,零食和玩具都是奢侈品,要在“重男轻女”的普遍惯性下无条件地让渡属于自己的爱。可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过早的地成人,带着希望涌入了城市,在茫然无绪中仓皇开始了被动成年的生活。

我想,他们会读一本关于自己的书吗(他们之中有多少热爱文艺的青年)?有多少个三姐妹这样的人会看到这样的书?我不确定。只有走出这个圈再回望的人,才能明白自己真正经历了什么。而那些在圈子里的人,没有来得及回望,一直往前走的人不回头的人,可能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去审视这样的记忆。作者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他关注一群不会为自己言说的人的故事。

我偶尔也会跟书中主角们这样的人见面、聊天,发现他们很少愿意讨论自己的生活。他们更愿意讨论工资多少,哪里有机会,或者抱怨一下自己的境遇。他们是笑着说的。他们认为那些戏剧性的故事才是值得书写的。他们也会讨论自己打过的游戏,追过的剧,可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平淡无奇的生活有什么可聊的。这样的主角们,他们对于别人眼中的“苦难”,可能无法理解。因为他们会觉得,“大家不都这样吗?都差不多吧。”

读这本书,让我流泪。不是因为主角们的苦难。无意识地去歌颂苦难和从苦难中走出的人是危险的,苦难带给穷人的只是苦难,它最容易消磨人,这是对于苦难毁灭的更大的、沉默的群体的不负责任。我很庆幸作者没有这么做。作者笔下的三姐妹,一直都想“我是谁”(而不是谁的附属),“我要往哪里去”(尽管我不知道,可我觉得,应当是有路的),在不断的挫折中明白,“我应当是我自己,为自己而活,尽管我不愿意,可我还是悄悄接纳了自己(或者说是时间的流逝和由此产生的释然让我做到了这一点)。”

作者以三姐妹的一角,克制地折射了中国北方农村成长起来的90后群体。而这群90后,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只有30多岁,他们的生活仍然在继续(或许仍然在忍受属于自己的煎熬)。在文学的世界里,她们很少被提及。即便是青年作家,也很少会关注这样一群人。他们的故事,蜷缩在城市最不为人注意的一隅。他们的故事已然发生、正在发生、将要发生,需要有人关注。用“苦难”来书写他们,必然是单薄的。童年时期的“匮乏”已经消失了,而都市里无根的“匮乏”却在肆意增长。工作、婚恋、成家、生子,又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和预设的轨道在等着他们。

三姐妹最大的叛逆,是不放弃希望,是不再奢望,是总是在人生的某个转机来临的时刻做错误的决定,是“回不去”和“在他处”的挣扎,想要做自己而不得的苦闷(甚至为了一间“自己的屋子”而筋疲力竭),是忍受不下去的时候,允许自己喘一口气而已。她们必须相信,应当是有路的,才不至于被绝望和时不时涌出的希望反复撕扯,以至于幻灭。因为这些,我为她们的故事感慨、唏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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